”
“公寓前呀。
”
“今天我要回家呢……”
“太晚啦!”
“沒事!司機師傅,去十四條二十三丁目。
”
“有什麼不好呢?都已經到這兒了……”
“到底去哪兒呀?”
司機有些煩躁。
眼前的信号燈變成了綠色。
“往左轉!”
繪梨子發出指令。
司機有些粗野地向左打方向盤,出租車就在夜幕下朝南駛去。
繪梨子好像已完全清醒,瞪着大眼睛直視前方。
“那個叫什麼二郎的小夥子過後會來你房間嗎?”塔野故作鎮定地問道。
“不會有人來的啦。
”
“那你為什麼要回家?”
塔野雖然意識到會引起司機懷疑,卻仍然強行逼問。
“因為我想回家呀!”
“那是什麼理由?”
塔野歎了口氣,似乎繪梨子很令他頭疼。
“我不想到了早晨再那樣玩捉迷藏似的離開。
”
“捉迷藏?”
“叔叔那樣提心吊膽,就像小偷似的。
”
繪梨子指的是今天上午塔野叫她先離開公寓再坐車追她的事。
“這就是你今天上午逃走的原因吧?”
“哎呀,我可沒有逃走哦。
”
“後來我坐車找了幾趟都沒找到你。
”
“我根本就沒确定要坐車呀。
”
“可是,我明确告訴你過後坐車追你吧?”
“那是叔叔自作主張嘛!”
塔野當時以為繪梨子沒吭聲就是默許,可實際卻并非如此。
繪梨子隻是聽到而已,并沒有接納他的決定。
這種任性的邏輯确實符合繪梨子的個性,如果說為避嫌而分别離開公寓的做法真的對她造成了心靈傷害,這或許就是塔野的失策。
“我上午那樣做是不好,所以總之……”
“不,不行!今天我要回家。
”
“那改日你還會來吧?”
塔野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日後。
“我能去就去啦!”
“你就一個人,随時都能來吧?”
塔野進一步确認,可繪梨子似乎很困,打了個哈欠。
“可你今晚怎麼又喝那麼多酒?”
“因為發生了悲傷的事情……”
繪梨子呆呆地望着前方。
“什麼悲傷的事情?”
“我媽好像知道了我爸的秘密。
”
“你父親的秘密?就是跟‘可樂必可樂’媽媽桑的事嗎?”
“是啊,我媽看了我寫給我爸的信。
”
“你在信上寫了媽媽桑的事情?”
“我說:媽媽桑在等你,趕快來!”
“你母親看到這話當然會生氣了!”
“可是,我媽不是總跟我爸在一起嗎?所以我爸偶爾離開也沒必要發牢騷嘛。
”
“可你父親跟你母親是夫妻,總在一起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我爸愛的不是我媽呀!”
“那可不一定。
”
“我是他們的孩子,所以我的看法沒錯!”
“你母親為那封信訓斥你了嗎?”
“倒也沒訓斥我,可我媽叫我告訴她那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
“那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正在考慮中。
”
繪梨子像真在考慮似的擡手托腮。
這種不拘于夫妻關系、有情人就該相見的觀點确實能夠體現青年的純真。
可塔野卻不能因此而接受那種觀點。
“你最好趕快告訴你母親那隻是寫着玩兒的,叫她别擔心。
”
“我還想寫叔叔的事情呢。
”
“我的事情?為什麼?”塔野探身問道。
“就說有個特别親切優雅的叔叔。
”
“你可别說那些多餘的話!”
“叔叔害怕被知道吧?”
“倒也沒害怕。
”
“别硬撐啦!”繪梨子困倦地揉揉眼睛,“啊,從那兒向左拐!”
看樣子快到繪梨子的公寓了。
“你還是要回家嗎?”塔野有些戀戀不舍,“對了,你上午走了之後把耳墜掉在床上了。
”
塔野終于打出最後的王牌:“你沒發現嗎?”
“我發現了,但是懶得去找。
”
“哪天來取吧。
”
繪梨子點了點頭,随即向司機說“就停在那兒吧”。
在高樹林立的前方,出現一座開有多扇窗戶貌似公寓的建築。
可能是因為時過十一點鐘,多半窗戶都已經熄燈。
“那好,叔叔再見!”
繪梨子在車座上蓦然回首,剛才還酒氣熏天的她瞬間飄來年輕女性特有的味道。
“等你下次來哦!”
塔野滿含深情地發出邀約,可繪梨子卻隻是輕輕點頭就下了車。
“這裡是從南十四條前邊的路口向左拐,對吧?”
“名叫‘新和莊’。
”
繪梨子隻說了這一句,然後踉跄一下就消失在樹木前方。
六
迎來年末的十一月和十二月,塔野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工作倒還算比較順利,但商貿公司的壟斷行為被登報,業務就漸漸不太好做了。
塔野認為,既然商貿公司是營利企業,争取多賺錢倒也是天經地義,可如果連大米海鮮都要出手壟斷,那就未免有些過分。
當一家公司成為衆矢之的,其他公司就都會被看成同類,但實際上卻并不能妄下論斷。
塔野認為,先不說自己的公司,至少北海道的商貿公司不會做出那種卑劣勾當。
不能隻看商貿公司的陰暗面,還要看到陽光的一面。
當然,因為表達了這種觀點,他遭到部分員工的抵制,說他淨說漂亮話。
可是,與生俱來的個性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塔野在二戰期間曾被征兵,本應戰死沙場卻有幸生存下來,他并不願意在公衆的厭惡當中生存。
他雖然在工作方面能夠如此冷靜地做到泾渭分明,可在繪梨子的事情上卻難以做到遊刃有餘。
都四十過五的人了……塔野每每責備自己,然而絲毫不見成效,越責備就越像火上澆油般迫切想見繪梨子。
他對自己如同小青年般的熾烈愛情感到驚詫不已。
他為愛欲心焦如焚,可繪梨子卻沒來過一次旭山公寓。
他雖然急不可耐地去過酒吧,但因與員工或其他分公司經理同行,根本無法向繪梨子盡情表白。
他想至少能陪她回家也好,就在快關店時去見繪梨子,可她卻說“今天我跟媽媽桑一起走”,不許塔野獨自送她。
塔野忍耐不住直接打了電話,可繪梨子卻隻說“我現在忙”“請來店裡”,事情毫無進展。
“你已經讨厭我了嗎?”
塔野有些激動,禁不住像小青年似的發問。
“叔叔請冷靜!”
他反而受到繪梨子的勸慰,如此一來連誰大誰小都分不清了。
事已至此,繪梨子似乎對耳墜也毫不在意。
塔野在焦躁不安中度日,十二月也已過半。
此前雪花時飄時停,但從二十号開始連下三天,山巒和街道都變成了銀色世界。
從公寓看到的西山披上銀裝,陡然增添了清爽之感,甚至顯得威風凜凜。
家家戶戶的屋頂和道路都被白雪覆蓋,暖氣夠足的房間裡更顯安适。
對塔野來說尚屬首次的劄幌冬季已經來臨。
本地居民并不喜歡下雪,但在東京長大的塔野倒覺得雪天令人心曠神怡。
大雪紛紛揚揚連續不斷蔚為壯觀,而雪後初晴銀裝素裹的劄幌市也别具風情,具有在北國才能體味到的神清氣爽。
“我以前從沒意識到雪景居然如此美麗。
”
他在酒店裡舉行的北海道财界人士晚餐會上大發感慨,可劄幌總行的主任卻笑着說“你說這話可是要受到劄幌人詛咒的哦”。
“塔野先生不久就可以返回東京,所以才會說出這種白天不知夜的黑的話來呀!可是,對于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人來說,大雪隻能是困擾生活的麻煩東西。
”
這位主任就是土生土長的北海道人。
“從東京來的文化人總會這樣說:劄幌的雪景太棒了,為什麼不加大力度宣傳冬天的魅力呢?上次來了一位評論家,說是想看風吹雪,專程坐車跑到石狩川河口,而且激動不已。
然而,他們都是作為遊客發表走馬觀花的感言,跟本地居民完全不同。
下大雪對于本地居民就意味着門窗昏暗無光,還會平添上房除雪和搬運積雪的繁重勞動,就連停車的空地都找不到,更别說什麼‘石狩川河口的風吹雪真棒’了,那都是來玩雪的遊客的感歎。
對于住在河口附近的居民來說這談不上什麼棒不棒,完全是難以承受的災難啊!”
“那倒也是。
不過,在日本各大都市中再沒有降雪量如此之大的了吧?”
“所以大家都感到非常困擾啊!”
“真的嗎?”
塔野實在難以接受将瑞雪當麻煩的說法。
“不久就會離開這裡的人跟命中注定永遠被封閉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想法畢竟不同啊!”
主任表情柔和,但話語卻十分嚴厲。
“可是,‘永遠被封閉在這塊土地上’是什麼意思呢?如今居住地點和工作都可以自由選擇,所以不會發生那種憋屈的事情吧?”
“表面上是那樣說,但在現實中有很多人都不可能離開北海道啦!例如在本地企業工作的人、地方公務員、商店經營者,當然也包括我。
”
“主任在本州那邊也輾轉過很多城市,所以不也跟我們一樣嗎?”
“那可不一樣。
我們這代人可能是因為頭腦守舊,雖說不是玩升官遊戲,但還是希望從地方一步步做起,最後榮升進京。
這種心情大家都有吧?說個難懂的詞就叫‘志在中央’吧!塔野先生就是個典型。
但是,我們與塔野先生并不完全一樣,升來升去最終不是進京而是回到劄幌。
進京不是終點站而是路過站,這其中是有微妙差别的。
”
“很有道理。
”
塔野在東京出生,從東京的大學畢業後進入總公司設在東京的企業,對于他來說,東京就是一切的中心。
他非常輕易地理解了這一點,而且很簡單地深信大家都會這樣看。
“雖然未必會有東京分公司之類,但是去東京畢竟不是主流,這種感覺你不會明白吧?”
“這麼說來或許确實如此。
”
“作為總公司位于地方的企業在這方面也是個問題,而且企業規模越大,這種不協調的感覺就越強。
”
“好像是有這種傾向啊!”
在今年夏季,塔野為了通過旅遊增強自己對當地的認識,特意去道内主要旅遊點觀光。
他當時在網走市附近的佐呂間湖畔感慨道:“要是能在這種地方悠閑地過日子該多好啊!”可當地人卻滿臉不快地對他說:“客人是因為不知道冬天的厲害才會說出那種話。
”
如今想來,那也許就是主任所說被永遠封閉在這塊土地上的人的不滿情緒。
“因此,北海道也有相當強烈的鄉土意識啊!”
“不過,從道外的古老城市來看,北海道具有相當開放的胸襟呢。
”
确實如此,胸襟開放的居民也無憂無慮。
北海道人性情豁達,雖然同為北國卻沒有東北人那種隐忍,莫如說意外地有種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的個性。
這裡不像道外都市那樣擁有古老傳統和成規,這也許就是産生豁達性情的原因。
“在四五年以前,這裡的醫學院教授實施心髒移植這種劃時代的手術,引起了全國性的反響。
雖然其最終結果是失敗,而且如今看來确實很過頭,但當時是贊成和反對各半,就是因為有種氣氛,好像‘我們這個城市的醫生’做的手術就該維護。
因為我偶然對某位醫學界評論家稍有了解,所以聽他說到這事特别驚訝——有人要在劄幌召開大會聲讨那台手術,可在租借會場時卻遭到拒絕,就是因為組織者要批判當地醫學院的醫生。
”
“這麼進步的城市真會發生那種事情嗎?”
塔野難以置信。
“那件事情确實有問題,但我覺得出現那樣的頑固分子本身倒是好事。
因為北海道開發已過百年,如今北海道人也到第三四代了嘛!早就應該培養出那種氣概了。
總而言之,以前是過于依賴中央或者說過于順從中央了。
”
“我怎麼覺得我在挨批評啊?”
“不是、不是,我可沒那個意思。
”
兩人對視一笑。
“既然塔野先生如此善解人意,在女性方面倒是有個希望。
”
“請講!”
塔野趕緊放下剛剛端起的酒杯坐正。
“聽說塔野先生很有女人緣,所以請别以遊客的感覺去騷擾女性……”
主任這回惡作劇似的笑了。
塔野明知對方是在開玩笑,但瞬間回過神來又想起了繪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