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十點鐘以後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年前車流不斷、醉客随處可見的小巷也恍如隔世般清靜。
商店也有半數還在門楣上裝飾着稻草繩,緊閉的店門依然貼着“謹賀新年”的字符。
天空中又飄起小雪花,仿佛在配合塔野舒緩的步伐。
塔野來到薄野五丁目的街角,這才恍悟今天是周日。
如此說來,關門的店鋪較多也就不足為怪了。
塔野為了确認來到“可樂必可樂”門前,隻見兩側立着門松,門上寫着“六号開店,敬請見諒”。
塔野在大廈前叫了出租車直接返回公寓。
五
東洋商事劄幌分公司的新年例會于六号上午十點鐘在七樓大會議室舉行。
雖說是新年例會,倒也不是什麼特别誇張的活動。
大緻就是由分公司經理塔野作新年緻辭,然後幾人共同砸開清酒木桶蓋全體幹杯而已。
塔野很不擅長在這種場合中緻辭。
元旦已過,現在再說“努力、加油”不合時宜,而如果說“祝大家今年也身體健康”又未免俗套。
塔野緻辭話語不多,隻說了句“今年大家也要和和氣氣地做好工作”就結束了。
緻辭之後,塔野又被要求緻祝酒詞。
在這種時候,某些經理會來一段令人振奮的開場白,可塔野卻隻說了句“恭賀新年”就把酒杯端到嘴邊。
生性腼腆的塔野實在不擅長做這種事情。
幹杯完畢,大家随意交談到十一點半,例會到此結束。
大家雖然回到各自的辦公桌前,但可能是因為喝了敬神酒,一時難以進入工作狀态。
女職員們幾乎都還穿着和服,穿西裝的也做過一番精心打扮。
今天是一月六号,公司裡确實顯得有些拖拖拉拉,就像在過元旦。
大家在公司裡好歹待到下午五點鐘,實質性的業務工作明天才會開始。
塔野六點鐘要參加東洋商事系統分公司經理的新年會,于是前往位于藻岩山麓、名叫“艾爾牧山莊”的日式酒家。
塔野曾多次在那裡招待來賓,所以是熟客。
八名與會者占據了最裡面的大宴會廳。
若是夏季,就會在從每間宴會廳都能一覽無餘的中庭鋪上紅地毯,邀請藝伎進行歌舞表演,可現在這裡也覆蓋着厚厚的積雪。
雖然草樹幹枯、池水結冰,但透過玻璃窗看到的戴雪青松和景觀石也别有風緻。
在這裡推杯換盞兩個小時之後,大家一起去了薄野,目的地照例是“千華留”。
塔野跟大京建設公司的上村同乘一輛出租車。
“塔野先生最近人氣相當旺呀!”上村剛上車就開了口,“我年前去過幾次,好幾個女孩都說喜歡你呢。
”
“怎麼會呢……”
“連你本人都沒發覺就那麼受歡迎,真是令人羨慕呀!”
“我可沒什麼感覺……”
“哦,我真希望至少有你一半的人緣也行,所以打聽了你人緣好的原因,于是她們說你不那麼貪婪,沒有所謂中年人的下作舉動。
”
“誰會說出這種話來呀?”
“這可不能輕易告訴你哦。
總而言之都說你和藹可親、平易近人,而且從容淡定、人品高雅,可以放心地跟你在一起。
”
“那就是說我平庸無能吧?”
“女人吧,比較喜歡貌似高雅其實好色的男人哦!”
“這兩種男人都不怎麼樣啊……”
塔野點上一支香煙。
“當時我就有個想法,有女人緣的男人就是造化好,好得一塌糊塗。
”
一說到這種話題,上村就開始高談闊論。
“哦,這可不是說臉長得俊、錢花不完啊,我說的是态度問題。
造化好的男人不愁沒有女人,不管到哪兒都能碰上桃花運,所以擺出從容淡定甚至特别酷的架勢。
據說女人就愛吃這一套,越是不被在意就越是想吸引對方,于是進一步接近對方。
而當女人接近自己時,男人就擺出更加遊刃有餘的姿态,于是女人越來越多,就這樣形成良性循環,一發不可收拾。
”
“不管怎麼說,那都不是我啊。
”
“雖然我心有不甘,可她們确實是這樣說的。
有幾個女孩還說很想接近你,不是單純地把你當作顧客,而是當成自己的男朋友。
”
“那可是看錯人啦!”
塔野雖然嘴上否定,但這些話聽起來倒是令人心情夠爽。
“塔野先生一定金屋藏嬌了吧?”
“哪裡,沒有的啦!”
“是嗎?我懷疑你‘有’。
正是因為你金屋藏嬌,所以才會對别的女人不屑一顧,反倒把女人們争風吃醋的心火煽得更旺。
”
“哪裡……”
雖然上村的說法有些過頭,卻不能說是完全偏離目标。
确實如此,連塔野自己也覺得近來開始讨女人喜歡了。
“劄獨族”式生活也已完全适應,這或許是由于在各種夜總會裡都有了熟人,但又似乎并不僅限于此。
直到跟繪梨子發生關系之前,有無邀約另當别論,他去了夜總會就十分在意來陪酒的是不是美女。
但是,近來他已經不會在意那種瑣事,隻要能共度快樂時光即可滿足。
當然,塔野不會對女人們動手動腳,以前也從未有過那種下作舉動,而且現在有繪梨子就心滿意足了。
“難道會是‘可樂必可樂’那個叫什麼繪梨子的女孩嗎?”
“開什麼玩笑,那女孩還是大學生呢!”
塔野頓時赧顔,不過由于光線昏暗,上村似乎未能察覺。
“無論你人緣怎麼好,也不會對那個女孩下手吧?”
塔野雖然暫時松了口氣,但想到萬一被别人知道可不得了,頓時感到脊梁發冷。
出租車橫穿積雪覆蓋的寬闊大街駛進薄野。
雖然新年伊始,可“千華留”卻已是顧客爆棚。
今年也會常來這裡嗎?塔野自嘲似的嘟囔着坐進裡邊包廂。
美樹立刻發現塔野并奔了過來,還有圭子和惠美。
美樹和圭子戴着高島田發髻,惠美穿着織金線的連衣裙,都還是過新年的盛裝打扮。
“恭賀新年!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女人們依次互緻新年問候并幹杯。
“兩個男人三個美女,服務很不錯嘛!”上村環視一下周圍,“這也是托塔野經理的福嗎?”
“是啊,今年之内我絕對要把塔野先生拿下。
”
惠美挽住塔野一隻臂膀。
“哎呀,我可是有約在先哦!”
美樹挽住塔野另一隻臂膀。
“就這個樣子,我真不想跟塔野先生搭伴兒來啦!”
上村做出煩不勝煩的表情。
剛才在“艾爾牧山莊”聚會的人都已到齊,店内一角被東洋商事系統的分公司經理們占據。
“現在是正月年節,大家好好熱鬧熱鬧吧!”
女招待們嗲聲嗲氣地應和,華麗的劄幌之夜在新雪中闌珊。
在美女環繞之中,塔野腦海裡又浮現出繪梨子的身影。
繪梨子應該尚未返回,因為今天才六号。
但塔野雖然如此推測卻依然心存僥幸——今天開工,所以她或許會按時回來。
應酬了一個小時之後,塔野借着去廁所的機會來到吧台前,委托男招待往“可樂必可樂”打了個電話。
“你幫我問一下,名叫繪梨子的女孩在不在。
”
塔野叫男招待代勞,是不願意讓媽媽桑知道自己在找繪梨子。
他就站在男招待身後等待。
男招待确認兩三次之後挂斷電話。
“那邊說她還沒上班。
”
“那好吧,謝謝你。
”
塔野給了些小費,随即若無其事地返回席間。
“你偷偷給哪兒打電話了吧?”
美樹好像看到塔野剛才站在電話旁。
“那有什麼呀?他又不是你老公。
”上村拉起美樹的手說道。
“是給繪梨子妹妹打電話吧?”
“不是!”
美樹一語中的,塔野避開她的視線。
“怎麼?鬧了半天,到底還是跟她有貓膩啊。
”
上村也加入進來。
“你别說那些沒影兒的事。
”
塔野向美樹發出抗議。
“繪梨子妹妹寄來明信片啦,從志賀高原寄出的,說是想死。
”
“想死?”
“她說望着雪山就想到了死。
”
這種話繪梨子确實說得出口。
塔野深吸一口氣。
“那她說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上面沒寫回來的事情。
”
雖然繪梨子不會在雪山上尋死,但以她的個性,恐怕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塔野開始忐忑不安。
“經理先生好像很擔心哦!”
“不,沒有的事。
”
塔野雖然強裝笑臉,心裡卻依然惴惴不安。
總而言之,繪梨子這隻小鳥哪兒都能飛得到。
本以為牢牢地抓住了她,可轉眼間就逃之夭夭。
雖然繪梨子是相當麻煩的小鳥,但不肯輕易束手就擒也許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到了十點鐘,東洋石油的分公司經理起身告辭,以此為機,塔野也站了起來。
“怎麼,要回家嗎?”上村摟着咪咪的肩頭說道。
“嗯,昨天剛從東京回來,有點兒累了。
”
“不會是約了誰在哪兒見面吧?”
“不,沒有。
那我就失陪啦!”
塔野向留下的夥伴打過招呼就先出了店門。
塔野被女人們送上出租車,本想接下來去“可樂必可樂”看看,但又改變主意決定回公寓。
車外雪花紛紛揚揚,可能因為氣溫不是很低,大片雪花在夜幕下飄飄灑灑。
“走在飄雪的街道……”
塔野低聲哼唱,把微醺發熱的臉頰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這種感覺真舒坦,要能就這樣跟繪梨子相會同床入夢該有多好啊!
就在他浮想聯翩之際,出租車到達公寓門前。
塔野下車後先仰面朝天,讓翩翩飛舞的雪花落在臉上,然後摁下公寓門鈴。
“是哪位啊?”
“我是塔野。
”
自動樓門這才打開。
時間過了十一點鐘,管理員就要先确認是否是本公寓住戶再用遙控開門。
塔野剛要穿過前廳走向電梯間,管理員從側面房間裡出來。
“大概一個小時前,有位女士來訪。
”
“是找我的嗎?”
“她說她姓布部。
我說塔野先生不在家,她說您跟她很熟,要我讓她等您回來。
”
“你讓她進去了嗎?”
“不可以嗎?”
“不,謝謝你。
”
塔野趕緊跑進開了門的電梯。
小鳥好像又飛進來了。
塔野在三層走出電梯,随即小跑着來到房門前,門沒鎖。
他開門進去,隻見門廳裡有一雙小巧的紅皮靴摞着倒在水泥地上。
塔野撥開門廳遮簾進入房間。
起居室餐桌對面的沙發上撂着一件紅色大衣。
人在哪裡?塔野穿過起居室打開卧室門。
在窗邊的床上,繪梨子正埋在被窩裡熟睡,隻見毛毯上端露出嬌小玲珑的臉龐,長發披散在枕邊。
“回來啦!”
塔野連大衣都沒脫就輕輕親吻繪梨子微張的雙唇。
六
繪梨子左搖右擺地躲避,但好像并未清醒過來,隻是無意識的反應。
塔野松開輕輕接觸的嘴唇,重新俯視繪梨子。
窄幅雙人床上,繪梨子睡得正香。
在台燈的淡光中,長長的睫毛合在一起,輪廓姣美的鼻尖向上翹起。
她是什麼時候從東京回來的呢?怎麼會突然想到潛入自己公寓裡來呢?塔野實在難以預料接下來她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
當然,對于塔野來說,繪梨子這種難以預料的舉動所造成的懸念,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可愛的小丫頭……”
塔野嘟囔一句,随即去壁櫃前脫掉西裝。
小鳥再次翩然飛回,并且毫不設防地在床上酣睡,毫無驚慌神色。
塔野換上睡衣,然後把早上放進冰箱的牛奶熱好,喝掉。
單身生活往往容易營養失衡,即使是去飯店酒家享受美餐也難保營養全面。
因此,妻子第一次來劄幌時,就自作主張地在附近奶站訂了牛奶。
從那以後,塔野每天不喝一次牛奶就感到缺了什麼。
不過,現在的塔野心裡根本沒有妻子,喝牛奶已成習慣,跟妻子絲毫無關。
塔野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回洗碗池,然後關掉電燈。
房間裡暗下來,陽台那邊立刻顯得微微發白。
塔野用手按住睡衣系帶站在陽台前。
深夜的市區開始飄雪,冬夜靜谧無聲。
塔野像是在品味重逢的喜悅,伫立不動望着雪中夜色。
過了片刻,塔野拉上陽台窗簾,再次輕輕走進卧室。
繪梨子正在熟睡,真不忍心把她喚醒。
塔野來到床邊凝視着繪梨子。
繪梨子依然在酣睡,渾然不知塔野正在看她,神情是那麼安詳。
塔野向前俯身,然後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