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地湊近,就在鼻尖對鼻尖剛要親吻繪梨子嘴唇的瞬間,她的大眼睛在昏暗中突然睜開。
“叔叔!”
塔野反彈似的向後退身,随即再次凝視繪梨子。
“剛才就吻過我吧?”
“你知道了嗎?……”
“我假裝睡着了。
”
“……”
“叔叔還蠻溫柔的呢!”
“是嗎?”
塔野為掩飾腼腆故意闆起臉。
“叔叔沒在家我就進來了,怪我了吧?”
繪梨子掀開毛毯在床上坐起,她身上隻穿着襯裙。
“我想喝咖啡,幫我沖一杯吧?”
“嗯……”
“還有,不要打開對面的燈。
”
“為什麼?”
“有白雪的反光就能看見,對吧?我剛才就沒開燈,廚房裡也應該能看見哦!”
塔野沒有應聲,返身回到起居室。
果然如此,隻要拉開陽台的窗簾,房間裡就有一定亮度。
而廚房那邊也有從走廊映入的光線,煤氣竈和水龍頭的位置都能看清。
雪夜中的反射光可以照進房間。
塔野把方糖和咖啡杯端到餐桌上,繪梨子就過來了。
“沒有什麼可以穿的嗎?”
繪梨子隻穿着襯裙,雙手捂着肩膀。
“冷嗎?”
“倒也不很冷。
”
房間裡有采暖設備,所以應該不冷。
“就那樣也行吧?”
“那就絕對不要開燈,請發誓!”
“好的。
”
繪梨子迅速坐在餐桌前的沙發上。
她纖巧的肢體配上潔白的襯裙,愈發顯得妖冶妩媚。
“方糖你自己加吧。
”
“半夜還叫叔叔幹活,請原諒。
”
繪梨子說了句與自己形象不符的話,然後在咖啡中加了一塊方糖。
“很好喝!”
在窗外射入的夜光中,繪梨子嫣然一笑,依然仿佛少女般純真而爽朗。
“叔叔剛才在這邊待了一會兒吧?當時在幹什麼呢?”
“在喝牛奶。
”
“像小孩一樣。
”
繪梨子又嫣然一笑。
“不過,你怎麼今天來這兒了呢?”
“又需要理由嗎?”
“那倒不是。
因為太突然,吓了我一跳。
”
“我就是想吓你一跳哦。
”
塔野在昏暗中點上香煙。
“什麼時候從東京回來的?”
“今天啊。
”
“今天?”
“是,坐最後的航班,然後直奔這裡。
我太想見叔叔了嘛!”
塔野移轉視線吐出煙霧。
“今天見到‘千華留’的美樹了。
”
“是嗎?她還好吧?”
“她說收到你從志賀高原寄來的明信片了。
”
“我本來想寄給叔叔的,可叔叔不在劄幌,寄到東京又會惹麻煩,所以就沒寄。
”
“聽說你寫了‘想死’。
”
“是啊,當時我對世間一切都感到厭煩。
”
“那又是為什麼呢?”
“倒也沒什麼原因……”
繪梨子在沙發上把雙膝屈起,随即用雙手摟住。
“坦白地說,是因為我爸和我媽。
”
“你父母發生什麼事了嗎?”
“兩人都特别壞嘛!”
“不能那樣說自己的父母。
”
“可是,我爸和我媽明明不相愛卻還要在一起。
”
“你怎麼知道呢?”
“怎麼知道?不要什麼理由也能知道呀!”
繪梨子忽然看看窗戶那邊,稍稍上翹的鼻尖浮現在窗口映入的夜光中,分外可愛。
“不過,人也未必相愛才可以在一起呀。
”
“叔叔也是那樣嗎?”
“這個……”
塔野無言以答。
如果說“是的”,就可能被視為懦弱,而如果說“不是”,又可能會被繪梨子追問對她的愛是什麼。
“我可不願意跟不相愛的人在一起。
”
繪梨子輕輕搖頭,雖然樣子有些任性專橫,卻往往出乎意料是在認真思考。
“你父親跟‘可樂必可樂’的媽媽桑怎麼樣了呢?”
“結果還是不行啊……”
“不行?”
“是呀,因為我爸沒那個勇氣嘛!背叛我媽去見媽媽桑,我爸可沒那個膽量。
”
繪梨子該不會是在以她父親為例諷刺自己吧?塔野難以鎮定自若了。
“不過,要是雙方都隻按自己意志行事的話,那家庭就要破裂了。
”
“不對,我爸和我媽在一起,不是為了家庭而隻是因為習慣哦。
”
“習慣啊……”
在這一點上,塔野也無法理直氣壯。
盡管以前并不認為自己深愛妻子,卻也一起走到了這個年齡,這不正是因為習慣嗎?
“總而言之,我爸已經沒有能量再去争取新的愛情了。
”
“原來如此。
”
愛情需要能量——塔野近來對此也有痛切的感受。
在塔野這個年齡層,有相當多的男性公開聲稱對女性毫無興趣,并做出早已告别那個時代的神态,滿足于舊式的妻子和家庭。
但是,如果換個觀點來看的話,那種人或許在身心兩面都已喪失愛的能量,或許是在用“早已參透情為何物”這句話來掩蓋自己無力同妻子和世俗為敵争取新愛的真相。
有言道“英雄好色”,似乎在說越是幹大事的男人在征服女人方面就越是功夫了得。
這也許并非是指以财富取勝,而是因為具有幹大事的能量所以才能抱得美人歸。
争取功名和美女必須具有強大的能量,或許這才是英雄的共通之處。
塔野想到這裡,頓時感到勇氣倍增。
雖曾一度忘記,但自己尚有愛一個女子的能量。
雖然并非易事,但目前隻想走到哪兒算哪兒。
正是繪梨子為他激活了沉睡多年的能量,是她把原以為早已喪失的可能性展現在眼前,為此他不能不感謝繪梨子。
“那我怎麼樣呢?”
“什麼呀?”
“就是那種能量嘛!”
“叔叔好像比我爸能量大。
”
塔野總算松了口氣。
“不過,還是有點兒放不開哦。
”
“是嗎?”
“不過,我喜歡叔叔這個樣子。
”
“這個樣子?”
“總像是畏畏縮縮卻又十分投入、很會疼人的樣子。
”
一切似乎都被繪梨子看透。
塔野又點上一支香煙。
“不過,我爸還是就此收手為好啊!”繪梨子忽然想起似的說道。
“這跟你先前的主張不一樣啊。
”
“我當然希望他們一切順利。
不過,我爸跟‘可樂必可樂’的媽媽桑恐怕還是沒戲。
”
“是嗎?那個媽媽桑也愛你父親,不是嗎?”
“以前是這樣。
”
“現在不一樣了嗎?”
“畢竟相隔距離太遠啦!”
“媽媽桑愛上别的什麼人了嗎?”
“媽媽桑畢竟是女人吧?身邊一旦有了更強的男人就會另投新歡哦。
”
“你就因為這個感到悲哀嗎?”
“那倒沒有。
雖然沒有感到悲哀,但我不願意發生那樣的變化。
”
“那樣的變化?”
“這事兒就不說啦!”
繪梨子郁悶地撩起額發。
遠處響起汽車駛過的聲音,雪好像依然在下。
“快睡吧!”
塔野感到很疲勞,今天從新年會開始一直串街喝酒。
當然,塔野還不至于無節制地傻喝一通,但是過了十二點畢竟有些反應。
現在享用繪梨子年輕的身體,今宵肯定睡得更香。
“哎,叔叔!”繪梨子雙手托腮呼喚道。
她在發出這種呼喚之後,往往會說出難以預知的話語。
塔野頓時有些緊張,随即調整了一下姿态。
“叔叔把我買了吧!”
“買了?”
“是的,我想跟叔叔簽個合同。
”
“簽合同是什麼意思?”
“叔叔每個月給我固定數量的零花錢,作為交換,我替叔叔做飯。
”
怎麼會提出這種要求?!塔野頓時沒了瞌睡。
“做飯、清掃我都可以。
”
“那倒也行……”
“每月四萬日元定價高嗎?”
繪梨子到底在想什麼?塔野實在猜不透。
“是不是有急事要用錢?”
“我決定不要家裡寄生活費了。
”
“為什麼?”
“反正就為這個還吵了一架呢。
”
好像即使繼續追問,繪梨子也不會詳細解釋了。
“雖然隻要去‘可樂必可樂’打工倒也能掙些零花錢,但我已經對那裡感到厭煩了。
”
“不過,媽媽桑也有她的實際情況吧?”
“可是,我生來任性,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
繪梨子确實具有這種個性。
“而且,顧客中有人說喜歡我,還死皮賴臉地糾纏。
”
繪梨子畢竟是玻璃美人,所以免不了碰上這種事情。
塔野不禁心生憂慮。
“那人多大年齡?”
“還隻有二十五六歲,可我不太喜歡年輕的。
”
塔野松了口氣。
“哪怕隻有一次,我都想用自己掙的錢自立,讓他們看看。
”
從以身相許的男人手中拿零花錢,這能算是自立嗎?塔野實在難以理解繪梨子對這方面的想法。
“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行。
”
每月四萬日元對現在的塔野來說總有辦法湊出來,如果用這些錢就能定期與繪梨子相會是再高興不過的事情。
“不過,四萬日元行嗎?”
“太高了?”
“不,太低了。
”
“可是,我隻管清掃和做飯哦,而且不可能天天都來,每周三次而已。
反正叔叔大都在外邊吃飯,房間也不很髒嘛!”
“倒也沒必要讓你做那些事情。
”
隻要繪梨子能來這裡,塔野就心滿意足了。
“我不願意那樣。
”
“為什麼?”
“我不想白拿錢,還是要以正當勞動換取報酬。
”
“那倒也行,不過你來清掃時可以住下過夜吧?”
“隻要叔叔希望這樣也可以呀,不過,那跟零花錢可沒有關系哦。
”
看樣子,繪梨子把以身相許與做家務區别對待了。
她好像隻想以幫忙做家務換取報酬,而并不想用身體換取金錢。
“原來如此……”
塔野此前認為,女人以身相許就必須以金錢作為交換,但繪梨子卻與衆不同。
向比自己大二十多歲的男人以身相許,卻對此并不要求任何回報。
非但如此,她的要求就是想要四萬日元,讓她幫做家務。
“如果需要,我還可以再加些。
”
“可以啦,我偶爾去‘可樂必可樂’打打工,這就足夠了。
”
她沒有過分的貪欲是受家庭環境影響嗎?即便如此,無償占有這麼年輕的玻璃美人還是過意不去。
“那麼,既然合約已定,我就給你買個賀禮吧!”
“給我買什麼呢?”
“你喜歡什麼?”
“叔叔準備了多少預算?”
盡管詢問禮物的預算有失禮貌,但繪梨子的詢問方式十分坦率,令人感覺爽快。
“兩三萬怎麼樣啊?”
“太好啦!”
繪梨子展開雙臂撲了過來,還穿着襯袍就翩然飄進塔野的懷抱。
“那就給我買件喬其紗連衣裙吧,真是漂亮極了!”
“行啊!”
“五丁目的‘花束’店有賣,可以吧?”
“三萬夠嗎?”
“剛剛好啊!”
繪梨子坐在塔野膝頭拍手歡呼。
剛才還說不要錢,可一聽有禮物就興高采烈。
她畢竟還是個小女孩。
“那從什麼時候開始幫我清掃房間呢?”
“從下周開始也行,不過,一會兒天亮就清掃,所以都給我算上吧!”
“行!”
真說不清她是精明透頂還是缺根弦,總之似乎确實沒什麼壞心眼兒。
“我做的煎蛋卷一級棒!”
“至于手藝如何,等做好了再說吧。
”
“月底開工資,說到做到哦。
”
“知道啦,知道啦。
”
塔野摟着繪梨子站起身來。
薄襯裙下傳來繪梨子年輕的體溫。
從此以後,再沒必要去“可樂必可樂”或打電話追蹤繪梨子了,即便一聲不吭,她也會自己上門。
塔野抱起繪梨子放在床上。
“嗯……”繪梨子發出嬌嗔,“别急呀!”
塔野顧不上回應,像年輕人急不可耐地解開繪梨子的襯裙系帶。
繪梨子主動縮起肩膀配合。
“喜歡我嗎?”塔野擁抱赤裸的繪梨子問道。
“喜歡!”
“就我這樣的老年人?”
“就是因為上了年紀才喜歡呀。
”
“這丫頭!”塔野松開手臂戳戳繪梨子的額頭,“看我年紀大瞧不起我。
”
“叔叔抱我的感覺就跟爸爸一樣特别安心。
”
“……”
原來她這樣親近是把自己當她爸了——塔野頓時有些失望。
繪梨子立刻把額頭貼在塔野胸前。
“叔叔,好好抱抱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