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
雖說人皆不免終歸老邁,但當上董事與一生平庸卻有天壤之别。
正是在老邁之時才需要地位和經濟實力,兩者皆無的老頭兒隻能落得凄慘結局。
塔野繼續深思。
盡管實在不忍就此抛棄繪梨子,但因情況特殊也是别無良策。
雖然與繪梨子的愛情确實不可多得,實在難以割舍,但又不能為此而抛棄妻子兒女。
就算目前能夠維持與繪梨子的愛情,而若想永久維系則缺乏自信。
無論繪梨子怎樣稱心如意,自己卻終将老邁,繪梨子陪伴自己隻能落得凄慘結局。
既然早晚都得分手,或許幹脆現在離别才是最佳選擇。
說不定,此次調動就是上天為分開兩人而恩賜良機。
塔野躊躇不決,思前想後之間夜幕已經降臨,此時他又感到繪梨子比事業更加重要。
這究竟是怎麼搞的?自己還算是年屆不惑的男人嗎——塔野對自己的表現驚愕不已。
倒也并非自命不凡,原先還覺得自己頗有主見,可現在這個樣子簡直就跟女人沉淪毫無兩樣,都這把年紀了還把自己當小孩。
不過,盡管如此,自己深深迷戀繪梨子或許仍是由于年齡的緣故。
即将與女人分手卻精神抖擻,雖說這種表現未免異常,但總覺得如果年紀尚輕就能更加幹脆利落地分道揚镳,應該不會這樣賭上地位和升遷自尋煩惱。
以前的心态相當放松樂觀,即使分手似乎也随時都能再抓一個女人。
然而,如今已不像年輕時那般遊刃有餘,若此時放走繪梨子,機會永遠不會再來。
或許就是這種行将老邁的不安挑起了自己對繪梨子的異常執着。
不過,塔野倒也并非全以自我為中心來考慮他跟繪梨子的愛情。
當然也有對年輕女子的戀戀不舍,但同時也感到此時此地甩掉繪梨子過于殘忍。
雖然從表面上看繪梨子是個開朗純真的女孩,卻也是在塔野誘導下嘗到愉悅感并懷了孕的女人。
雖說有些奔放和任性,但她對塔野的愛情毋庸置疑。
至少她非常戀慕塔野,這一點毫無疑問。
如此可愛的女孩隻因為調動工作就輕易抛棄,是不是過于自私了呢?如果那樣做,就等于在劄幌期間是為了方便自己而利用繪梨子。
她若是個能以金錢補償了斷的職業陪酒女則另當别論,但以此種方式對待繪梨子這樣的良家女孩卻不免有失人道。
那種做法為塔野潛在之良心所不容。
他對女人表面裝出冷淡,可真心卻溫情脈脈。
這是一直在支撐塔野對待女性态度的道德底線。
如果繪梨子幹脆就是個品行不端的女人且在此時要求金錢補償的話,那樣解決倒也爽快。
然而,繪梨子卻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即使在懷孕期間,她也未曾提過任何要求。
要不就給她些金錢補償吧!
塔野雖然也有這個念頭,但這樣就等于用金錢買取繪梨子的愛情,依然難以釋懷。
而且,就算改成送禮物也想不出什麼樣的合适。
若在年輕時代,在這種場合隻需輕輕說聲“再見”就分手,即使女方為此傷心落淚也可以甩手而去。
但是,如今卻無法做出那種冷酷無情的舉動,塔野作為中年人的通情達理和良心在微妙時刻開始露面。
不,或許更為重要的是,塔野對自己人到中年還占有年輕女性的行為産生了罪孽意識,因而使他難下決斷。
真是斬不斷,理還亂,左思右想依然找不出理想的結論。
不過,此事必須尋找時機以實相告。
岩濑專務來電話後已過一周,下周初就該在公司内部正式公布。
如此一來,調離時間也會很快确定,還得安排騰出公寓的日期。
就在塔野猶豫之際,時間也一天天地過去,已不可能提出拒絕。
怎麼辦……
現在想法補救已為時過晚。
剩下的就隻有在何時何地以實相告了。
明天是周日,繪梨子會來公寓,不能錯過這次良機。
塔野如此提醒自己,然後輕輕閉上眼睛讓心情平靜。
六
第二天,繪梨子下午五點鐘來到公寓。
她大都是在周六晚上住一宿,周日早上給塔野做早餐。
但昨晚她說跟朋友聚會就沒來。
“叔叔,肚子餓了吧?”
繪梨子雙手提着大袋食材進門,随即開始做飯。
晚餐依然是她拿手的煎蛋卷、螃蟹沙拉和玉米羹,塔野吃過多次不免味覺疲勞,可想到共進美餐已機會不多又有些沮喪。
“怎麼啦,不好吃嗎?”
“不,很好吃啊!”
塔野從消沉情緒中振作精神拿起筷子,可還是不能像往常那樣吃得有滋有味。
吃完晚餐,繪梨子站在洗碗池邊收拾餐具,挽起毛衣袖口咯吱咯吱地清洗碟子,腰臀随着手臂的用力微微擺動。
最初跟繪梨子發生關系時,她的腰臀還像少女般細溜,而現在既窈窕又豐滿,側身看到的胸部隆起也比最初增大許多。
繪梨子的女人身體每處都由塔野精心塑造。
“實在可惜……”
塔野禁不住嘟囔了一句,繪梨子聽到回過頭來。
“什麼?”
“不,沒什麼。
”
塔野失去了以實相告的機會,他直接拉着繪梨子上床。
然後,他把調任和分手之事全都抛在腦後,完成了沖刺的瞬間。
或許因為即将分手的念頭增強了情欲,塔野沖刺之後就像死去般沉睡,醒來已是十一點鐘。
兩人在床上融為一體是在将近九點,所以應該睡了兩小時左右。
初夏的劄幌之夜不冷不熱,所以全裸睡覺隻蓋毛巾被正好。
塔野扭頭一看,繪梨子依然把臉依偎在胸前熟睡,幾乎聽不到鼻息聲,神情十分安詳。
“太可愛了!”
塔野像是改變了主意似的擁抱繪梨子,并輕輕在她耳旁親吻。
“啊……”繪梨子輕聲抗拒着睜開大眼睛,“怎麼啦,叔叔?”
“好啦,睡吧!”
“幾點啦?”
“才十一點。
”
塔野摟着繪梨子看着夜晚的窗口。
可能因為是在周日,很少聽到汽車駛過公寓樓下的聲音。
紫與白相間的柔色丁香花在白天盛開,現在也許都已恬靜入眠。
“想什麼呢?”繪梨子在昏暗中嘀咕道。
塔野知道繪梨子正仰望自己,默默地搖了搖頭。
“告訴我!”
房間的昏暗中蕩漾着暖意,塔野似乎不願打破這片靜谧,輕輕地歎了口氣。
“要是我被調回東京怎麼辦?”
“叔叔要調走了嗎?”
“哦,不,隻是假定啦!”
“是嗎?”繪梨子挪開放在塔野胸前的手仰面朝上,“我也去東京吧?”
“能去嗎?”
“可是,我還得上學呢……”
繪梨子說到這裡猛地坐起身來,然後戳了戳塔野的肩窩。
“叔叔,這是真的吧?”
繪梨子的大眼睛在昏暗中緊緊盯住塔野。
“已經确定回東京了吧?”
塔野像被繪梨子的聲音拽着坐起身來。
“叔叔,不用瞞着啦!”
“倒也不是瞞着……”
兩人在床上面對面地坐起。
“什麼時候去呀?”
“……”
“這個月?”
“也許是月底。
”
“是嗎……”
繪梨子在昏暗中望着微白的窗戶,過了片刻像改變主意似的站起來。
“哎,喝杯咖啡吧!”
“哦。
”
繪梨子猛地跳下床沖出卧室。
塔野在睡衣上披了件睡袍來到起居室,繪梨子正把咖啡杯和湯匙擺在餐桌上。
水燒開後沖好咖啡,繪梨子輕輕端起像要幹杯。
“這是午夜咖啡哦。
”
繪梨子輕輕碰杯,随即嫣然一笑。
她是為掩飾即将分别而勉強舉杯言歡,還是對分别并不感到傷痛呢?塔野猜不透繪梨子的真意,默默地啜飲咖啡。
“其實我不想走……”
“好啦,叔叔!”繪梨子語調溫和,簡直就像個年長女人,“叔叔有自己的工作嘛!”
聽到這話,塔野倍感痛心,甚至想幹脆拒絕調任。
這時繪梨子突然發話:
“叔叔,真心謝謝你!”
“謝謝我?”
繪梨子使勁地點點頭。
“多虧有了叔叔,我才過得很愉快呀!”
“不,是我該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忙。
”如果能夠做到,塔野真想跪坐地闆攏手道謝,“我想送你禮物,你要什麼都行。
”
“我已經得到了,不要啦。
”
“得到了?”
“我拿到工資了呀?剩下的部分回東京前别忘了給我哦!”
“那怎麼……”
做家務打工的部分當然另當别論,既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代替塔野的感激之情。
“為了留作我們的紀念,想給你送個禮物。
”
“不要啦,即使什麼都不要,我也會牢牢記住叔叔哦!”
“牢牢記住?”
“我都懷過孕了,永遠不會忘記叔叔的啦!”
塔野無言以對,默默地伏下眼睛。
“再來一杯咖啡吧?”
“好的。
”
繪梨子拿着鐵壺站起身來:
“叔叔會高升吧?”
“沒有的事……”
“我下次去東京的時候,可以給叔叔家打電話嗎?”
“當然,一定要來,想吃什麼我請你。
”
“我也許夏天去呢。
”
“真的嗎?”
塔野探身确認,繪梨子在煤氣竈前猛地轉回頭來:
“康夫君——叔叔在GOGOBAR見過吧?我就跟他們去,叔叔一塊兒請吧!”
繪梨子說完就把鐵壺放在煤氣竈上,窈窕婀娜的背影微微前屈,然後伸手扭動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