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感覺不錯。
從這裡向海邊一路陡坡,走到盡頭就是礁岩,燈塔還在更遠的前方。
“真美呀!”
夕陽将白色燈塔映成紅色。
“哎,叔叔照張相吧!”
“不,算啦,我給你照。
”
“好啦,叔叔先照。
”
塔野無可奈何地站在夕照當中。
又有前往岬角的遊客從繪梨子身後走過,她沒有抓緊拍照卻慢條斯理地擺弄相機。
“好,該給你照啦!”
塔野替換繪梨子。
自動相機非常簡單,誰都會操作。
“哎,找個人給我們倆照吧?”
“好!”
塔野有些難為情,但一想還沒有跟繪梨子的合影,不免遺憾。
說實在話,他真想跟懷過自己孩子的女子照張相。
“叔叔,等一下!”
繪梨子馬上去礁岩下請求過路的遊客。
“可以。
站好啦!”
繪梨子拽拽塔野的袖口,如果繼續推辭反倒有失體面,塔野鼓起勇氣站在鏡頭前面。
端着相機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在他身後還有個同伴朝這邊張望。
塔野在心裡希望他趕快照完,這時端着相機的男子發話了:
“這位是叔叔還是爸爸?請再靠近點兒!”
塔野頓時感到眩暈般的羞怯,快門就在此刻按下。
“給,照好啦!”
男子遞還相機。
“謝謝!”
繪梨子接過相機,兩個男子笑笑離去。
“夕陽太晃眼了,我可能沒睜大眼睛。
”
夕陽在向燈塔前的岩礁後方徐徐沉落。
“叔叔眼睛睜大了嗎?”
“嗯……”
比起眼睛是否睜大,現在的塔野更在意那個男子說的“是叔叔還是爸爸”。
對方倒也并非有什麼惡意,隻是偶然脫口而出罷了。
塔野雖然這樣想,但還是不無觸動。
或許自己現在已不是跟繪梨子結伴旅遊的年齡了。
在黃昏海風的撫弄中,塔野重新感受到包圍着自己和繪梨子的、與愛情無關的世人眼光。
五
塔野接到那個電話是在六月初,結束伊豆之旅已經過了一個月。
塔野上午去公司上班,在一個小時之後,總公司的岩濑專務打來電話。
岩濑專務是塔野大學時代的前輩,所以比較熟悉,但直接打電話聯系卻是罕有之事。
塔野頓時緊張起來,擔心會不會是工作上出了纰漏,可電話内容卻出乎意料。
“怎麼樣,是時候回來了吧?”
“您的意思是……”
“調動嘛,調動!”
聽到這話,塔野這才明白專務要說的事情。
專務想說的是,一個月前營銷總部主任倉橋因腦出血離崗未歸,希望塔野回去接任。
“我嗎?”
“對倉橋君的病情觀察了一段時間,看樣子暫時難以康複。
目前是由副主任相川君代理,可也不能一直代理下去啊。
”
提到總公司營銷部主任,那在商貿公司裡可是中樞性的職位,公司首腦幾乎都要經過這個職位晉升常務、專務。
當然,從級别來講也比劄幌分公司經理高,算是升至董事的最短途徑。
“目前這還屬于非正式性意向,隻要你有這個意願我就想推薦一下。
”
這是由被稱為最強實力派的岩濑專務推薦,所以應該十拿九穩。
“怎麼樣?”
“這樣啊……”
“怎麼?我特意通知你,你好像熱情不高嘛!”
“哪裡,我不勝榮幸,多謝提拔。
”
塔野慌忙對着聽筒鞠躬緻謝。
“那我就按照這個意向做工作了,你也要有精神準備。
另外,這事還沒正式決定,你先不要外傳。
”
“明白了,謝謝專務。
”
塔野再次深深鞠躬。
時至今日,塔野的好運都是在意外時刻到來。
考大學時張榜提前了一天,收到通知時他正跟朋友打麻将;初次晉升科長時他正感冒,在家卧床休息時接到了電話。
而繪梨子闖入生活也與此相似。
潔身淨心等待早已祈盼的喜訊卻總是落空,而在放棄時卻不期而至。
這次也與以前相同,雖然聽說過營銷部主任病倒的消息,但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提拔為繼任人。
因為當時覺得空缺暫且不需填補,而且即使需要也還有很多比自己更加精明強幹的候選人。
說起來塔野原本并非貪圖升官的類型,可能就是因為在征召學生兵中撿回一條命,感到此後餘生已是額外所得。
雖說他并未因此而懈怠工作,但人生畢竟會有時來運轉般的際遇。
有時不管怎樣心急火燎,倒黴之時也難逃厄運,而順風順水之時沒太辛苦就獲得成功。
人生未必全靠實力。
倒也未必算得領悟人生,但塔野原本就具備退讓一步的姿态。
說不定,此次人事調整就是因為他這種退讓一步、從容不迫的表現得到賞識,再加上倉橋主任突然病倒,而塔野又在不經意中歸屬了岩濑專務派,絕對堪稱時來運轉。
塔野在這方面是個不過度自信的男人。
但是,不管來由如何,接任總公司營銷主任堪稱華麗榮升。
如果分公司的同事們得知此事,一定會非常驚訝并為自己高興。
而且妻子兒女的驚喜之情也會超乎尋常,他們絕對想不到自己才過一年多就能調回總公司,或許一時難以置信。
我終于也能當上總部主任啦……
塔野起身向窗外望去,從大廈八層的經理室可以看到初夏時節清朗的大通公園。
隔着設有花壇的大通街,對面大廈外牆懸挂着“丁香花節·劄幌市協辦”的條幅。
“跟這個城市也要告别了嗎?”
塔野嘴裡嘟囔着,眼前浮現出繪梨子的臉龐。
返回總公司就意味着跟繪梨子分别,雖然此事尚未确定,但塔野在接岩濑專務電話的瞬間就已想到。
塔野在被問及“怎麼樣”時回答得不十分痛快,就是出于這個原因。
但是,接下來他立刻被即将榮升的喜悅沖昏頭腦,居然暫時忘掉此事。
不,與其說忘記,莫如說他把此事暫時推到内心角落裡更為貼切。
“怎麼辦呢……”
幾分鐘前的爽朗心情頃刻間消失,塔野驟然陷入郁悶之中。
此後數日過去,塔野開始考慮該怎樣向繪梨子告知調動之事。
兩人好不容易發展到現在這種狀态,突然分别情何以堪。
如果是在繪梨子懷孕之前,或許還能分别得幹脆利落。
在那之前,雖然已發生過肉體關系,但表面還是上門打工的女大學生與雇主的形式。
可是,如今已經做過堕胎手術,事情就不會那麼簡單了。
兩人的關系似乎已經超越相戀相愛的甜甜蜜蜜,結成了感情更加深切的紐帶。
無論怎麼說,現在分别是件痛苦的事情。
在這種痛苦之中,還包含着眼睜睜地看着摯愛女子離去的惋惜。
在塔野的一生當中,想必不會再出現繪梨子這樣年輕而極富魅力的女性。
即使回總公司并當上董事受到年輕女性的青睐,恐怕也都是女招待或藝伎,再無機會接觸像繪梨子這樣的良家女孩。
而即使受到那種女性的青睐,她們也不過是盯上了塔野的地位和經濟實力,未必出于像繪梨子這樣的純真感情。
男人們竭盡全力想要飛黃騰達,其目的歸根結底就是想高高在上博得女人的傾慕之心。
男人們在激烈的生存競争中力圖取勝,為的不就是美色和貪欲嗎?
不過,如果努力奮鬥隻博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和女人的青睐,那麼飛黃騰達恐怕就會顯得十分庸俗。
至少在邂逅意中情人這個方面,塔野現已感到最大的滿足。
無論在東京将會遇到怎樣的桃花運,都遠遠比不上與玻璃美人快樂相伴。
另一方面,說到高高在上的志得意滿,塔野待在劄幌就已相當知足。
當然,業務方面的重大事項必須向總公司董事請示,但即便升任總公司營銷部主任,也一樣會勞心費神。
就算真的調回總公司,也同樣得看岩濑專務和其他董事的臉色行事。
說到經濟方面,即使升任總公司營銷部主任也未必能有多大變化。
待在劄幌還有分公司經理補貼,每月實際收入或許比那邊還高。
調回東京到底為了什麼呢?
想來想去,塔野覺得自己調任總公司營銷部主任似乎徒有虛名。
先前還以為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榮升,但仔細琢磨卻感到不是那麼回事,隻不過是受到渺小欲望的引誘罷了。
拒絕嗎?
又一個意外的念頭掠過腦際。
頂多不過是個總公司營銷部主任而已,即便當上董事受到一時吹捧,但退休之後還是個普通老頭兒。
如果現在勉強在顯赫位置上硬撐,一旦過氣反倒更加凄涼。
與其那樣,莫如從事自己喜歡的事情,陪伴自己喜歡的女人,那才是無比幸福的人生。
人生苦短。
塔野怔怔地靠在沙發上思索,時不時地喝口威士忌,在醉意漸濃之時胸懷也豁達起來。
塔野認為,是時候舍棄俗世貪欲安度自己喜歡的人生了。
即便再從總公司營銷部主任奮鬥到董事的位置,逍遙自在的也都是家裡人,而自己卻隻能吃苦受累、鞠躬盡瘁。
然而,當酒後酣睡一覺醒來之後,想法卻又幡然改變。
既然是個男人,隻要選定事業并為之獻身就該貫徹始終。
從劄幌分公司經理升任東京總公司營銷部主任,作為男人當然應該占據能夠發揮自己才幹的職位。
這才是真正的男人。
隻為區區一個小丫頭神魂颠倒,甚至斷送董事的交椅,真是愚蠢透頂。
這種事情如果透露出去,隻會被衆人傳為笑柄。
若問選擇事業還是女人,男人仍須選擇事業。
甩開女人為事業而生存,這才算是男人。
舍棄事業沉迷女色的男人不成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