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回答「我看見火光,飛散開來。
」年輕夫婦把這當成童言童語,沒當一回事,但事實上多田家的萬葉經常像這樣看見未來的影像,說不定這正是那天早晨「邊境人」将她丢在井邊的原因。
萬葉經常看得見未來,特别是身處高處時,看到火光飛散開來那次。
她正好坐在父親肩頭上。
每次爬山或是走上被稱做「高見」——那裡住着村裡的有錢人家——的坡道時,未來的影像就會自萬葉眼前閃過。
她看到有人去世、出生、發生重大事故,但她隻是默默注視着,不再說出口。
畢竟她還隻是個孩子,再加上之前預言槍枝走火後,年輕夫婦的反應讓她察覺這些事似乎不該向人提起,因此大部分時候萬葉都保持沉默。
更何況,她看見的未來多半都模糊不清,當下她也無法了解影像的意義。
就在萬葉十歲那年夏天,她看見了在空中飛翔的男子。
那名男子并不年輕了。
事後萬葉想。
或許該說看起來還年輕,但也可能是個中年人。
畢竟對一個十歲小女孩來說,二十歲和四十歲的男人并沒有多大差别。
當時萬葉隻覺得這個男子一臉寂寞的樣子。
他穿着枯葉色的衣服,個子不高,五官似當地人扁平蒼白,細長的眼睛隻有一隻。
因為他隻睜着左眼,緊閉的右眼看起來表面平滑,似乎已和周圍的皮膚合而一體。
男子的身影隐約浮現在夕陽染成的淡粉紅色天空中。
他動着薄唇,低聲說着什麼。
「阿……萬……!」
這一定是幻象,萬葉心想。
事發這天,一直學不會認字的萬葉放學後獨自走在路上,由于容貌異于常人。
書又念不好,因此一直交不到什麼朋友。
她快步走在村裡的小路,長達腰際的黑發随風飄着,正打算抄近路走上斜坡時,男子突然就出現在她眼前。
男子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一般。
臉朝下地漂浮在淺粉紅色的天空中,他展開雙臂,一動也不動,直直盯着正下方的萬葉。
過了一會兒,他突地向後,越退越遠,終至消失不見,彷佛被吸進了天空之中。
萬葉想叫他等一等,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她知道剛才看到的也是未來的影像,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那個獨眼男子确實是浮在半空中的。
而要到未來的某一天。
她才會知道男子飛翔的理由。
自從那個黃昏後,萬葉第一次自覺自己看得見未來,自己是與衆不同的萬裡眼萬葉。
她也知道總有一天将會結識這個出現在幻象中的神秘獨眼男子。
這段奇妙的際遇。
或許可說是萬葉的初戀。
那之後秋去冬來,就連春天到訪時,萬葉心裡都還在想着這個謎樣的男子,她特男子命名為「獨眼龍」。
每到黃昏,萬葉都會來到山坡。
遙望着遠方,希望能再次見到他。
隻不過男子沒再出現過,一直要到十年後,萬葉心裡的「獨眼龍」先生才變成現實中有血有肉的男子,出現在她面前。
如萬葉預視的,這個男子「在空中飛」,又是更久之後的故事了。
當時鳥取縣紅綠村中有兩戶大戶人家,當地人慣稱「上紅」和「下黑」。
「上紅」就是我的老家赤朽葉家,是故事的舞台,也就是我外婆嫁入,後來我生長的那個家。
赤朽葉家在很久之前——久到連家裡人都無從考據的時候——就已經來到這個中國山脈山麓下的村莊,甚至有人說,紅綠村就是因為赤朽葉家的祖先在此建造了風箱煉鐵坊而形成的,赤朽葉家的祖先從朝鮮半島渡海而來,漂流到這個狹小島國的沿岸,之後在碑野川上遊盛産優質鐵沙的土地上定居,憑借着制鐵的技術,家族日趨繁榮。
風箱煉鐵術的日文發音為「TATARA」,聽說是古朝鮮語中「再加熱」的意思,也有人說是出自古梵文中「熱」的意思。
制鐵技術在遠古時期——遠古到無法想象的程度——從印度經由中國江南,傳到朝鮮半島南部,再流傳至日本列島。
赤朽葉家族開設的風箱煉鐵坊一直是使用木風箱和原始的煉墟,直到黑船來航[十九世紀日本實施鎖國政策,阻隔一切外來文化及經濟活動。
直到一八五二年美國海軍率領四艘軍艦到江戶灣口,以武力威脅幕府開國,由于這些軍艦船身都是黑色,日人将此事件稱做「黑船來航」。
],才引進了西方的煉鐵技術。
煉鐵業和戰争的關系密不可分。
日本進入軍國主義時代後,不但煉鐵技術提升了,也導入德國制造、高聳入雲的黑色熔鐵爐,蓋起大型工廠。
和明治時期的九州島島島八幡制鐵廠、近代神戶的川崎制鐵等轉型為半國營現代化企業的大制鐵廠一樣。
被稱為「上紅」的赤朽葉制鐵逐年拓展公司規模,為村裡迎來了近代的繁榮。
一些還記得當年榮景的長輩們說,戰後赤朽葉制鐵的聲勢空前。
在山陰地方的灰蒙天空下。
可見宛如黑色摩天樓、象檄近代化的熔鐵爐,鐵漿像龍口噴出的火焰,無數隻鐵梳齒般的煙囪冉冉排放黑煙。
熔鐵爐流出的鐵槳像火紅的瀑布,機械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有如野獸的咆哮,紅透的火焰映照着工人們額頭上的油污和汗水。
這些景象今日都已不複見。
出生在現代的我,看到的是随着時代變化已經停擺的工廠,隻見鐵鏽斑斑,像灰暗的巨大廢墟。
荒廢的一座死城。
當時,赤朽葉制鐵拆掉了傳統的煉鐵坊,搖身一變為熔鐵爐直達天際的大工廠。
戰後山陰地方的年輕人莫不向往在此謀一份工作。
制鐵廠的工人薪水優渥,工作勤奮,閑暇時則盡情享受生命。
廠裡固定每年春天招募員工,由于限制體重不能過輕,年輕人紛紛吃麻薯增重。
當年春天還被戲稱是「吃麻薯的季節」。
而且,身穿黃綠色制服的工人們能分配到包括兩間三坪大房間和一個小後院的宿舍。
平日那些丈夫在制鐵廠工作,作妻子的打理家務,放假時就外出打打牙祭或是觀賞表演;對戰後的日本百姓來說,這可是理想中的生活。
注1:
收養萬葉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