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話猶如當頭棒喝,讓萬葉的想法開始動搖。
綠是否就是借着這樣的想法,讓自己走出失去兄長的傷痛呢?
「綠的夫婿很高大嗎?」萬葉喃喃地說。
她看向收音機,剛才的那首歌正好到了尾聲,歌手拖長了尾音,用甜美的歌聲唱出最後一句:「戀愛假期——」
紅綠村裡沒有人料想得到,這年夏天除了「下黑」那場金光閃閃的婚禮外,還會舉行另一場更華量、更優雅的婚禮。
就連萬葉本人,也隻是像往常一樣照顧弟妹。
完全沒想到這次會輪到自己當新娘。
那天晚上,萬葉的養母點起了玄關的燈籠,全家人一起等養父回家,但他卻困在宿舍區的巷弄裡團團轉,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心想:「該不會是被狐狸捉弄了吧?」緊張得直擦汗。
回到家後,妻兒們一起到玄關前列隊歡迎說:「爸。
你回來啦。
」養父脫下沾滿汗水與油污的黃綠色工人制服。
對養母說:「明天去山上一趟。
」
「我?去做什麼?」
丈夫裝作沒聽見妻子的疑問。
洗完澡就早早上床了。
隔天早上。
他要妻子穿上最好的和服,自己則難得換上西裝,兩人一起上山去了。
因為家裡小孩多,還有需要整天看護的幼兒,萬葉一早換尿布、洗尿布,還要拔院子裡的雜草,忙得團團轉。
過了中午,夫妻倆鐵青着臉回來了。
兩人口中喃喃說着:「一定是被狐狸給捉弄了。
」進屋後,他們叫住正在院子晾尿布的萬蘖。
「萬葉,過來這裡坐下。
」
「怎麼啦?」
「先不要間這麼多,過來坐下就是了。
」
于是萬葉晾完尿布後,便進屋去了。
景氣越好,工廠排放的黑煙也越嚴重,風向不對時,衣服根本無法晾在外面。
今天萬葉家正好在上風處,她趁這個機會趕緊把尿布全晾在外面曬太陽。
「怎麼啦?難得今天那麼适合洗衣服。
」
「不要管衣服了,你就要成為山上的少奶奶了。
」
「啊?」
「就是山上的少奶奶啊,而且還是最上面的那一戶。
不知道為什麼,赤朽葉家的少爺說要娶你為妻,我們也搞不清楚狀況。
萬葉,你和少爺很要好嗎?」
「沒有啊……」萬葉搖着頭說。
然後她便将十年前和赤朽葉辰的對話,以及三年前躲雨時巧遇赤朽葉曜司的事,告訴了養父母,夫妻兩人聽了納悶不已。
養父搔着頭說:「我們完全摸不着頭緒,他們叫我們上山,說要娶你當媳婦。
我說自己隻是做工的,家裡沒錢辦嫁妝,但他們說沒關系,隻要帶你過去就行了。
當然,如果你不顧意,我們就回絕掉。
」
「我沒有不願意。
」萬葉點頭說。
萬葉長這麼大,從沒談過情歌裡描述的那種煙火般的戀愛,也認為浪漫的戀情與自己無緣。
她想起三年前躲雨的那個黃昏,少爺說過的話:我會娶你的,到死都跟你在一起,希望我們合得來……
萬葉不自覺地說出:「希望我們合得來。
」
「這是當然了,都要當夫妻了。
」
年輕夫妻相視微笑,弟妹們也在一旁觀望事情的進展。
既然萬葉本人不反對,那麼她嫁入赤朽葉家的事就成定局,這件喜事自然也成為這一帶前所未聞的大新聞。
當晚,丈夫立刻動身上山,正式答應了這門親事。
妻子歎着氣說:「再過不久,你就要成為好人家的媳婦了,現在還讓你洗尿布。
」說完拿走萬葉手上折到一半的尿布。
「前一陣子黑菱家的女兒結婚,辦了一場豪華婚禮,那時還覺得這種事輪不到自己家呢,沒想到你就要嫁到赤朽葉家了,而且是大房的少爺,這麼一來婚禮可就不隻黑菱家那種規模了,他們隻是一夕緻富的造船行。
上紅可是貨真價實的豪門世家呢。
怎麼辦?我從沒想過可以高攀上這種大戶人家啊。
」
弟妹們都睡了,家中隻剩大人還醒着。
養母望着院子。
三戶人家外,有口公用水井,最近因為自來水工程普及,那口井也荒廢了,頂多隻有夏天時拿來冰鎮西紅柿、西瓜、汽水,或是沖涼時才會派上用場。
當初萬葉就像個人偶般站在井邊,不過當時盛開的牽牛花早已枯萎,現在隻剩半枯的長春藤陰森地纏繞其上,不時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當時你就站在那裡。
」
妻子輕聲地說,像在訴說一個秘密。
她的臉飽經風霜,歲月在上頭留下了相應的痕迹。
盡管如此,那張臉仍然看得出昔日豐采,透着一股不可思議的亮澤。
萬葉順着養母的手勢,看向那口古老的灰色水井。
總覺得那個被「邊境人」丢下的小孩,此刻彷佛還忘忑不安地站在井邊。
看在她眼中,隻覺得那個小孩像個不祥、也稱不上可愛的失物。
這時的萬葉,總算有勇氣提出這個她一直想不透、也不敢問的問題。
「媽,你們為什麼要收留我呢?那時候你們還年輕,日子也不好過,何況我是被丢在三戶人家外,又不是自家門口。
」
「對啊。
」養母想了一會兒,接着說:「我還小的時候,戰争開始了,大家都沒東西吃,生活很貧苦,和那時比較來,這裡的生活簡直像天堂。
那時候男人們都去當兵,政府鼓勵大家多生産,小孩越多越好,都說小孩就是寶。
跟那時比起來,我們到這裡的生活已經好太多了,而且小(校:這裡似乎缺什麼,但我沒圖)
一陣夜風吹來,輕輕吹勤了她們和弟妹所在的蚊帳,院子裡的菜苗和波斯菊随凰搖擺着。
養母坐在睡滿小孩的蚊帳裡,毫不遲疑地說:「當時我想,總有人得把你留下來,我們夫妻倆又最年輕,我一直覺得男人就應該勤奮工作,女人則負責生養孩子,既然如此,是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也不重要了。
」
又一陣強風吹來,蚊帳晃動得更厲害了。
萬葉總覺得這陣風很不吉利。
她心底湧起不祥的預感,覺得養母認定的價值觀有一天或許将會過時。
她在風吹的時候常常能得到預言,盡管她不知道那會不會成真。
不過養母似乎沒有感受到這股陰濕的風,任憑笑容在她的眼尾堆起細紋。
「你也要生很多的孩子,好好對待你的夫婿唷。
身為女人。
你唯一能報答赤朽葉家的,就是生很多孩子。
」
「媽……」
此時,萬葉第一次感受到,眼前這個溫柔的女人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而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外人。
養母與養子之間,命中注定存在着一道深深的鴻溝啊。
母親是村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