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而我是山裡的女人啊。
雖然被好心的村婦收養,但是從山裡來的萬葉終究覺得自己沒辦法變成養母那樣的女性。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個頭矮小、身材卻像财神惠比須的赤朽葉夫人會挑選「邊境人」的子孫萬葉當她的兒媳婦呢?萬葉一直想不出答案,而這一夜也越來越深了。
從這晚起到三個月後出家的這段時間,她在這間工人宿舍中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
婚禮前三個月,多田家忙得雞飛狗跳,雖然婚禮用品都由山上備辦,但郊居的好奇詢問始終不絕,家人每天忙着将狹小的宿舍打掃幹淨。
除此之外,為了讓萬葉看起來體面一些,養母每天幫她洗澡,洗淨她那頭烏黑的長發,在她身上撲灑香粉,天天帶着疲憊入睡;養父則是心神不甯地坐在檐廊,仰望着山上歎氣。
婚禮前兩個月,赤朽葉家派來了媒人。
這人和赤朽葉赤鐵關系密切,聽說任職于政府機關,他和他的夫人将一份結婚契約交給了萬葉。
由于萬葉不識字,擠在兩旁的弟妹便大聲替她念出契約内容,念誦的聲音大到連三戶人家外都聽得見,附近居民紛紛聚集到院子來。
婚姻契約
一、締結契約之男女雙方将在上帝的見證下合為一體,創造新生,并遵循此一旨意,永生共事幸福。
二、在這一體之中,女以男為夫,男以女為妻。
三、為人夫者有義務盡全力疼惜并保護妻子,為人妻者有義務盡全力尊敬并扶持丈夫。
基于上述三點内容,即日起自公元一九六三年八月,赤朽葉曜司與多田萬葉将締結此一契約,并各自于下方簽署姓名以資證明。
赤朽葉曜司
萬葉
對于這紙詭異的契約,鄰居議論紛紛,萬葉則在衆人的耳語聲中,努力模仿契約上的字,将名字描寫在指定的位置。
年輕夫妻則縮在房間一角,敬畏地見證整個過程。
兩個月後,婚禮當日天才剛亮,山上的人就到了,如入無人之境般走進萬葉家,叫醒她,開始幫她梳妝打扮。
仆人們燒了開水幫萬葉淨身,梳頭師傅梳開了萬葉未經修剪的長發,将發尾剪齊至腰際,塗上山茶油向上盤起,不一會兒工夫就梳好了高島田發型。
接着有人在萬葉的臉上拍上厚厚的白粉,在嘴唇點上朱紅,純白色的新娘蓋頭幾乎遮住整張臉。
萬葉穿上純白禮服,華麗的金草鞋,瞬間化身為高貴的新娘。
整裝完畢後,她坐進姗姗來遲的花轎裡,緩慢、無聲地朝着山上前進。
花轎以龜速緩慢移動。
盡管清早就出發。
來到坡道盡頭的紅色大門已經過了中午。
萬葉吹着略寒的秋風坐在花轎裡,她能做的,隻有等待。
花轎旁有許多古裝打扮的樂手,清一色都是男性,有吹笛的、敲銅鑼的,還有吹海螺的老爺爺,四周鑼鼓喧天。
花轎繼續緩慢移動,接近中午時分時,總算抵達坡道上段的「高見」宅邸區。
萬葉從花轎的窗子可以看見外頭,經過山下的工人宿舍區時,引來許多好奇民衆圍觀,熱鬧得像廟會一樣;山上的氣氛卻明顯不同,人們不發一語,紛紛對萬葉投以畏懼的眼光。
不管是身着高級西裝、散發都會氣息的男子,或是他們出身高尚教會學校的太太們,甚至是她們懷裡穿着絲絹衣物的小孩,全都誠惶誠恐地看着花轎。
萬葉原以為那是因為她是邊境人的小孩,大家不歡迎她。
但事情似乎沒這麼單純。
因為她發現有些人競雙手合十,對着花轎喃喃自語,像在禱告一般。
眼前的景象真是詭異,這群穿着時髦的有錢人,男性大多留着三七分的短發,女性則多燙着一頭美麗的卷發,然而此刻他們競像虔敬的老人般,朝新娘雙手合十。
「拜托你啊,新娘子……」
萬葉隐約聽見有人這麼念,同時也聽出了對方話裡的急迫。
她納悶不已,不知他們要拜托她什麼,等她轉過頭去時,那個說話的白襯衫男子仍是雙手合十,不過碰巧轉過身去,她看見他美麗的銀色袖扣閃耀着優雅的光芒,不禁看得入迷。
此時,花轎周圍的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黑壓壓的天空出現了蔓藤花紋的雲朵,制鐵廠揚起的黑煙,以及形體不明的什麼東西,将天空染成詭谲的顔色。
夾道的人群這時也消失無蹤。
隻剩兩旁系着紅圍兜、數不清的小地藏王菩薩,每一尊都睜着石眼,死盯着花轎。
接着,萬葉又陸續看到了供奉不知名神祉的紅色鳥居、孤零零的墓碑,被水潑濕且綁着草繩的大石頭等等。
沒多久這些東西也不見蹤影,取代的是赤朽葉家分房的紅色宅院映入眼簾。
宅院屋頂鋪着紅瓦,籬笆上挂滿枯朽的紅葉,由于地處山風交界之處,紅色的籬笆全被山風吹歪。
像是指向山下的無數隻箭頭。
這時一陣強風襲來,将花轎吹得傾斜,暗紅色的紅葉在空中狂舞,彷佛濺起的血花。
這股強風像是在說「不準靠近!快離開!」有着自身意志似的固執地想吹倒花轎,那股力道就像有個巨人正伸出無形的手指在推着。
迎親的鼓樂越來越小。
老爺爺手中的海螺被風卷走,吹落坡道上。
銅鑼也被吹走一個,再也無法敲出聲響。
連笛子也被風吹斷,隻能呼呼吹出風聲。
赤腳扛着圓形花轎的壯丁們發出吼聲,簇擁着花轎奮力往上走,樂手趕忙抛下手上的樂器,上前幫忙擡花轎。
但風勢越來越大,連分房的男仆們也跑出來幫忙,緊接着從各棟紅色屋舍陸續走出幫手,連一些身材魁梧,綁着吊袖繩的女傭也加入推花轎的行列。
衆人口中一齊「嘿咻!嘿咻!」喊着。
洪亮的口号聲響做雲霄,似乎想将強風吹散。
新嫁娘呀嘿咻嘿咻
八岐大蛇呀嘿咻嘿咻
聽着外面的口号,萬葉的頭都暈了,她沒想到原來嫁人是這麼一件勞師動衆的事。
不知不覺間,她也眼着擡轎的唧夫一起喊起口号,盡管不知道為什麼要喊八岐大蛇,但在強風肆虐的現在,她無暇思考這個問題。
就在大家「嘿咻嘿咻」聲不絕于耳的同時,花轎的天花闆被震壞,轎門也碎了,不久就連轎底也脫落,一身盛裝的萬葉隻好下轎用走的。
她踩着金草鞋,跟着大家一起喊着「嘿咻!嘿咻!」爬上坡。
山風總算停了。
簇擁着萬葉上山的迎親隊伍低聲說着:「拜托……拜托……」他們的祈禱宛如一波波聲浪,一邊說一邊退下。
萬葉還聽到其中有人說出「怨靈退散」幾個字,但她無暇回頭觀望,忙着打理歪掉的蓋頭、淩亂的禮服。
最後,她輕脆地踩響金草鞋,穿過赤朽葉家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