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你跟她解釋清楚,這事就有個了斷,這丫頭才能變成認識地球的女人。
曜司,快!」
康幸焦急地說完,不時扶着眼鏡。
雙腿抖個不停。
曜司一手撫摸着萬葉的頭發。
另一手則伸得老長撥動着地球儀。
他的手停在地球儀上某一點,指着一個細長的圖案。
「這就是日本。
」
「嗯……我不懂。
」
「日本是個島國,四周都是海,這就是日本的形狀。
」
「我不懂,為什麼要把地圓畫在球上呢?」
「因為世界也是圓的啊,萬葉。
」
「你騙人!」
「我沒有騙你。
」
曜司開始向萬葉說明宇宙的誕生、銀河的形狀,甚至是地球的構造。
他口沫橫飛地展現自己豐富的學養,興奮得呼吸急促。
火紅的夕陽射進接待室裡,和燈光混合成一種暗沉的粉紅色,房裡的空氣不可思議地漸漸潮濕起來。
康幸感到不自在起來,說了聲「交給你了。
」便腳步蹒跚地離開了。
待廉幸的身影消失,曜司一邊繼續說明手一邊解開萬葉的腰帶。
萬葉感到一陣寒冷,淺黑色的皮膚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伴随着知識,宛如赤朽葉家化身的曜司同時進入了萬葉的身體。
後院傳來沙沙作響的雨聲,空氣益發潮濕,就連将世界縮成一顆小球的地球儀表面,也浮現了一顆顆水珠,滴答滴答落下。
萬葉終于知道「每天的功課」并不隻是女人的義務。
感受到那股伴随而來、有如浪潮般的苦悶快感。
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世界知識的種種。
就從曜司的唇間不斷灌入萬葉此刻一片空白又空洞的腦中。
這一天,萬葉同時認識了「每天的功課」真正的意義,以及地球的形狀是圓的。
由于異常興奮的曜司。
遲遲不肯将萬葉從每天的功課及地球漫談中放開,等到他們離開接待室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曜司若無其事地踏着輕快的腳步回到書房;而女仆真砂則一如往常地露出大半個身體,躲在柱子後面。
萬葉一個人搖搖晃晃地來到後院,到小瀑布下喝水。
她站起身來,像夢遊一樣,不辨方位地走個不停。
她擡頭望向天空,看見滿天星鬥閃耀,這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隻屬于一個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
她不停地顫抖,覺得很悲傷,同時又為了能找到身為女人的栖身之處而感到安慰。
頂上的夜空,也讓萬葉膽怯,她一直以為夜空就像很高很高的天花闆,就在自己頭上,萬萬沒想到天空竟然隻是個無邊無際的空洞。
終于來到後院的盡頭,萬葉推開木門往外走。
夜晚的坡道兩旁,處處可見施工中的四方形水泥塊。
從山上到山下,點綴着萬家燈火。
就像點了燈的雛偶木台一般。
萬葉望着山下,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她想起從前年幼無知的自己,還以為世界是由階梯組成的。
階梯有上和下,每個下層的人都想往上爬。
這就是戰後日本的縮影。
隻要努力,就可以過更好的生活,未來将會大放光明。
就算是為了子孫們,大家也要拼命往上爬。
往上!繼續往上!
萬葉突然覺得害怕極了。
世界根本不是可以一路往上爬的階梯,這是當初隻知道日本海、港口、村落和山上的萬葉無法想象的。
世界像球一樣圓,因為是圓的,根本沒有上也沒有下,如果真是這樣,真是這樣的話……
「如果真是這樣,」萬葉不自覺脫口而出。
「我們以為在向上爬,不知道自己其實隻是在一個大球上頭,結果跑了一圈,竟又繞回到原點。
世界真是這種虛無的形狀嗎?啊!我好想見母親!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在山坡上生養了好幾個小孩的母親,她會怎麼說呢?」
婚後,萬葉和多田家顧慮到彼此,再也沒見過面,她想起養育她的雙親和弟妹,懷念不已。
從階梯的頂點,也就是赤朽葉家的大宅,可以俯視整個紅綠村,看得見山間的大工廠、宿舍區,村裡的農地,緊臨從前風箱煉鐵坊的大河,還有綿延的港灣城鎮。
再過去則是日本海。
從山上往下看,海平面的确呈現弧度,大海證明了地球是圓的。
世界是圓的啊。
不管大家怎麼跑,或像萬葉曾經夢過的那樣——工人、穿西裝的上班族和戰後歸來的男子,大家相信有光明的未來,渾身是勁地往上跑——可是繞了一大圈後,終究還是回到原點。
萬葉想起很久以前黑菱綠的哥哥死後被裝進的木箱,每個人最終還是得回到那隻悲哀的所在啊,難道我們終究哪裡也到不了嗎?
赤朽葉家的「萬裡眼夫人」萬葉,畏懼着自己看到的那個虛幻飄渺的世界,一動也不動,流下了和海邊女子不相上下的鹹眼淚。
當時是一九六三年秋天,戰争結束沒多久,社會朝氣蓬勃,仍是崇拜力量的時代。
貌似财神惠比須的婆婆阿辰發現萬葉一個人在哭,走出院子來到她身旁。
「萬葉,怎麼了?」
萬葉強忍着啜泣,将剛才在接待室裡看到了地球儀,以及自己不知道世界是圓的事情告訴了阿辰,隻見阿辰驚訝地回說:「地球是什麼?世界是圓的?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怪夢啊?」
然後她挺着腰,面色凝重地将手擱在萬葉的額頭,看她是不是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