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下跪。
毛球低聲說:「……算了。
」回到工作室下達「重畫」的命令,和助手不眠不休整壁畫了三天三夜總算及時完成,毛球不發一語把重新畫好的稿子交給蘇峰,自那天起,兩人雖然同處一個屋檐下,一起工作,卻再也不開口交談了。
毛球決定每星期休息半天,星期一的傍晚以後就是她放松的時間。
她并不外出散心,多數時候隻是坐在檐廊上眺望後院景緻。
碰到獨眼工人豐壽到家裡來,會和他打聲招呼,告訴他:「媽在接待室裡。
」偶爾也會和他聊一聊。
這個頑固的工人是母親萬葉的朋友,卻是父親水火不容的死對頭。
毛球和他很談得來,因為她一樣頑固,也害怕變化。
豐壽和毛球經常聊起那個死去的女孩,豐壽對侄女蝶子的死一直引以為恥,正因為他想法傳統,受到的打擊也越大。
「世人都光說些難聽話,雖然她上高中後學壞了,可是她以前确實是個好孩子啊。
為什麼大家都把她說得像是天生的壞胚子呢?」
「随他們說吧,叔叔,不管他們怎麼說,我們都喜歡蝶子。
謠言總有休止的一天,我們對她的愛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
「毛球小姐,聽你這麼說。
我真是太高興了……」豐壽吸着鼻子說。
盡管時代變了,熔爐卻依舊沒變,而豐壽也始終如一。
萬葉常和豐壽在一起,曜司則一如往常埋頭工作,不顧家庭,他知道了長女毛球成了漫畫家的事,并沒有表示反對,将家裡事全權交給母親阿辰和妻子萬葉處理。
盡管毛球畏懼變化,就在她成為暢銷漫畫家的二十歲那年,也就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經曆了一個驚人巨變。
她的母親萬葉早已目睹過的那個悲恸的夏天,終于降臨在赤朽葉家。
我的舅舅赤朽葉淚那年将滿二十二歲,即将以優秀成績畢業于當地的國立大學,赤朽葉制鐵的員工都因為有個優秀的繼承人而放下心來,因為其它的孩子都不怎麼可靠,像是從太妹變成漫畫家,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毛球,陰陽怪氣、老是橫刀奪愛的百夜,吊兒郎當、每天隻顧玩樂的女高中生鞄,整天關在房裡的小學生孤獨。
全家人都将希望放在淚身上,就連曜司也興緻勃勃地開始将經營企業的本領傳授給他,然而事情就在沒有任何征兆之下發生了。
那年暑假,淚和幾個大學同學到碑野川上遊的中國山脈脊梁旅行,一行人在山上開心唱着歌時,突然驚覺歌聲裡少了一個人的聲音,察看之下才發現淚失蹤了。
有人說他失足滑下碑野川,但沒有人親眼目睹,反正大家在發現少了一個人的同時,就再也沒人見過淚了,好像這個世界隻是暫居的旅舍,他就這麼幹脆地消失在山間。
這時懸崖下的河川隐約傳來重物落水的聲音,大家紛紛拉長耳朵傾聽,大聲疾呼:「喂!淚!」「赤朽葉!」大家掉頭街下山路,還是沒看到淚的蹤影,隻好下山報警。
其中一個夥伴一度瘋狂地想跟着沖下山崖,其它人大喊着「三城!」奮力阻止他。
随後搜救隊在山裡進行大規模搜索,仍沒有任何斬獲,淚仿佛從世上蒸發一般,完去失去蹤影。
消息傳回赤朽葉大宅後,曜司完全無心工作,就連百夜也暫時放下有如「百次參拜」般活躍的私通行徑;毛球完全抛下漫畫周刊的連載,驚慌失措地到山上各間神社廟宇求神問蔔,發了狂似地在山上狂奔。
「哥!哥!」的呼喊聲周量在山間。
分房的家眷們也都分頭上山,幫忙尋找淚的蹤影。
得知即将成為大房重要支柱的長男就這麼憑空消失,仿佛被風吹得不知去向,大宅所有人都出動了,大家越過山脈,在山中四處呼喊着淚的名字,隻有他的母親萬葉一個人關在房裡。
上了年紀、圓滾滾的赤朽葉辰來到像雕像般靜坐不動的萬葉面前,把手擱在她的腿上,說道:「沒關系的,萬葉,沒關系的。
」
自從那個晚上看見淚離開人世的未來影像後,萬葉始終保守着這個秘密,但就在這個時候,她打破了二十二年的沉默,趴在阿辰豐腴的腿上痛哭流涕,像産下淚那天早上的情景。
「媽,我都知道,我早知道會這樣了,一直瞞着你們,對不起,大家那麼看重那個孩子,可是……」
「沒關系的,自從選了你當媳婦以後,我就做好心理準備要把一個孩子還給山裡,因為你是跟山裡人要來的啊。
」
「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啊。
」
萬葉的肩膀顫抖着,她擡起頭,直直地伸出右手食指。
她指着後院,指向流過後院的那條小河,她常常獨自一人站在河邊沉思。
「明天早上淚就會回家來了,隻剩下空殼了回來,我一直都知道,因為我是萬裡眼啊。
」
阿辰聽完,走到後院注視着河面,這條河是源自深山的岩石細縫中進出的清泉,水質清澈,河水裡面還有水草搖曳着。
阿辰吸了一大口氣,突然發出雷鳴般的巨大吼聲,叫着毛球的名字,她的吼聲響遍全村,就連風兒也暫停流動,山脈都為之動搖。
毛球渾身是泥、披頭散發,赤着腳奔回後院。
阿辰指着小河說:「你負責仔細看着這條河,聽清楚了嗎?」毛球聽出阿辰口中的異樣氣氛,靜靜地點了頭,她坐在檐廊上,一直到夜深人靜、傳來貓頭鷹啼聲時仍然沒有離開,一直瞪着昏暗的小河。
毛球素着一張臉,全身是泥,眼球裡布滿血絲,夜晚的風輕輕吹拂着她。
毛球一刻也不合眼地盯着小河。
天終于亮了,淚也緩緩地歸來了,随着小河的流水,全身冰冷的回到了大宅。
一切全如萬葉所預視的。
淚的遺體漂浮在小河中,他的遺體順着這條源自碑野川的小河,回到家了,蒼白的臉上還帶着溫柔的微笑。
毛球慢慢站起身,踩亂了地上紅蓮火焰造型的細沙,沖到淚面前。
她赤腳踩進小河裡,用結實的雙臂扶起淚,喚着「哥哥、哥哥……」淚仿佛還活着一樣微笑着,就像平常兩人對上視線時露出的那個溫柔笑容。
「哥哥、哥哥……」毛球顫抖着走出小河,河水沿着身子流滿一地,她驚慌失措地走上長廊,口中哺喃念着「哥哥、哥哥……」她全身濕透,長發沾着泥,雙手緊抱着哥哥已經斷氣的沉重身軀。
阿辰叫住在晨霧中佛徊在走廊上的毛球,毛球回過頭去,看見從阿辰的身後發出了神聖的光芒,她愣在原地,感覺第一次這麼需要祖母的幫忙,她不知所措,重複說着:「怎麼辦?奶奶?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