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辰看着她,點了點頭,毛球将淚放下,頹然跪倒在地,發出有如野獸怒吼般的哭聲,這時萬葉走出房門,直直瞪着走廊上淚的屍身。
萬葉的頭發在一夜之闆轉為銀白。
那頭原本長及腰際、遺傳給毛球、覆董在黝黑肌膚上的秀峰黑發,從發根到發梢都變成了白雪的顔色。
赤朽葉大房的三代女子——阿辰、萬葉和毛球茫然地席地坐着,守護着衆人寄予厚望的長男冰冷但卻面帶微笑的屍身。
其它家人和分房的家眷也感受到道一帶異樣的氣息,紛紛回上前來。
面對長男突如其來的死,曜司完全失了神,天黑之後。
他注意到妻子過度冷靜又像看破一切的眼神。
他逼近萬葉。
問道:「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你早就看到這一幕了?」
「我知道……」萬葉緩緩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說!」
曜司甩了萬葉一耳光,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她動粗。
萬葉一直低着頭,曜司愣愣地站在原地,過了許久,他平靜地問萬葉說:「我什麼時候會死?」
「……」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赤朽葉制鐵之所以能撐到現在,是因為我先知道了爸爸的死,這都多虧了你是萬裡眼,萬葉。
我一直希望活得夠久,繼續好好經營公司,但是沒人能知道自己将來的事。
」
萬葉看着丈夫。
眼前曜司的模樣,和自己當年看到的那個斷頭而死的幻影,容貌上沒有太大差别,萬葉知道曜司死期将近,她跪了下來,伏在地上對丈夫說:「日子不遠了。
」曜司緊咬的下唇滲出血來。
毛球除了打架和畫漫畫之外一無是處,剩下的女兒們也不能指望,老麼雖是男孩,但還在念小學。
曜司走在大宅迷宮般的長廊上,生平第一次在自家迷了路,不過有所動搖的,說不定不是曜司,而是失去了繼承人的赤朽葉家大宅也說不定。
曜司在長廊上徘徊了五小時,總算來到守靈的房間,毛球正撲倒在棺木上号啕大哭,他抓住了女兒的右手。
毛球的左手則被編輯蘇峰緊抓着不放;這期的雜志注銷「作者因病暫停一回」啟事,不過下一期總不能再編出「作者外出取材暫停一回」這種借口。
這本少女漫畫周刊都是算《鐵打天使!》在撐持,如果下期再開天窗,銷售數字絕對會驟減,上頭一定會找人開刀。
盡管蘇峰還是不肯和毛球說話,但他的手卻一直盡賣地牢牢抓住自己一手栽培的搖錢樹。
曜司一把抓起毛球,連美男子蘇峰也順勢被拉起。
毛球渾然不知自己兩手都被抓住,嘴裡還一直哭喊着兄長的名字。
「毛球。
你以前有沒有聽過爸爸的話?」曜司對毛球大吼。
「沒有。
」
「我曾求過你什麼事嗎?」
「沒有。
」毛球哭着回答。
「那你願意聽聽爸爸的請求嗎?」
「好。
」
「招個女婿。
」
「我知道了。
」
蘇峰氣得大叫:「怎麼可以!她十年不準結婚,她得繼續畫畫,不然我們公司怎麼辦!」
曜司死瞪着蘇峰俊俏光潤的臉龐,蘇峰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兩人之間被抓住雙手的毛球失魂落魄地垂着頭,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晚毛球和其它手足之間彌漫着緊張的氣氛,因為他們都知道母親是萬裡眼,能預知未來,父親會要毛球招贅,就表示他知道兒子死後自己也将不久人世吧。
這麼一來,家中必須有人招進父親滿意的女婿,好守住這個家,守護家族。
正是出生大家族的女性的義務。
毛球雖然混過太妹,但責任感很強,從知道哥哥淚過世的那一刻起,她就一肩扛起了兩個重擔:一是身為幅銷漫畫《鐵打天使!》的作者,她必須繼續畫下去。
二是身為赤朽葉家的長女,她必須守護這個家。
這兩個重責大任沉甸甸地壓在這個二十歲女孩強壯的肩膀上。
毛球的人生總是受死人擺布,那一次也不例外。
守靈當晚,隻有蘇峰不了解整件事情背後的意義,對他來說毛球隻是一個漫畫家,而他隻擔心自己的搖錢樹被人奪走。
身為毛球的專屬編輯,他住進了赤朽葉大宅,卻對大宅的内情一無所知。
甚至在守靈時看到百夜,他還以為那是女傭的鬼魂,盡可能不和她對上眼,這樣的人當然不會知道現在彌漫住家族衆人的那股壓力代表的意義了,當他聽到毛球在不知道對象的情況下就爽快地答就婚事,不禁搔亂了頭發,發出悲鳴。
他一路狂奔而下,趕到兩層樓木造建築的NTT,發了通急電回報東京的出版社,叫波在空中閃耀,一路向東飛去。
無法阻止赤朽葉毛球閃電結婚蘇峰。
蘇峰就這樣丢了工作。
隔天畢行的喪禮,從東方來了一個貌似蘇峰的美男子,他也穿着意大利制的西裝,遞出一張尖銳得可能刺傷手的名片。
上面寫着「完鐘晶」。
完鐘也出席了喪禮,他向毛球緻意後問到結婚對象一事,毛球隻說:「不知道。
」遠鐘來赤朽葉家前已經啊查過了,得知毛球正和當地一個同年的醜大學生交往,他說出這個大學生的名字,毛球卻用奇怪的眼光回答他:「應該不是他吧。
」
遠鐘雖不如蘇峰那般對漫畫有強烈的熱情,但卻是個聰明人,當晚他就大緻掌握大宅的狀況,知道毛球是為了顧全家族企業才答應招婿,判斷這場婚事對工作的影譬應該不大。
毛球的連載隻停過一次,兄長的還禮一結束,她馬上投入工作。
如果她流下淚水,遠鐘便替她拭去。
同時也增加了助手人數,遠鐘從都市裡帶來幾個有志于漫畫的少女幫忙,總共有七人之多。
少女常駐在毛球的工作室裡。
每天幫忙描線和貼網點,毛球每天畫個不停,畫到一半哭了,新的責任編輯就為她拭去眼淚。
周刊的連載工作非常最苛,讀者回函中忠實地反應出作者受歡迎的程度,隻要人氣開始下滑,作品便有遭到腰斬命運的可能。
讀者的熱情造就毛球成為明星,然而也是這股無形的力量逼迫毛球得不停畫下去。
蘇峰發掘了毛球這個金礦,不過接下來得靠毛球自己繼續挖掘,漸漸地那股洪流變成金黃色的,源源不絕流洩。
讀者的支持越來越熱情,不知不覺中,毛球成了背負整個編輯室命運的招牌漫畫家,事态已經超出了毛球所能控制的局面,她隻能不停畫下去,而她的眼淚,就交給那雙從身後伸手過來的陌生男子遠鐘來拭去。
就這樣,料理完兄長的喪事不久後,毛球招贅的事也正式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