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自己脫。
」
毛球搔了搔頭,一把将美夫拖進被子裡。
美夫害怕極了,這時他才真正了解到自己不隻是結婚,而是成為自古就在紅綠村天上界呼風喚雨的赤朽葉家的贅婿了。
某種意義上,這個家族沒有男人,也沒有女人,一切全由血緣主宰。
因此在這張洞房夜的床褥上,也不存在着女人。
黑暗之中,美夫感覺到一股意志,一個溫暖的東西包覆着美夫,他清楚知道那不是女體,而是被大宅附身的一股鮮紅意志,這股意志從前懷抱着萬葉,今晚則包覆着美夫。
毛球壓着美夫,無聲地啜泣着,當她的淚珠滾落在臉頰上時,美夫對眼前這個孔武有力卻又疲憊不堪的美女瞬間湧上了憐愛之情。
他伸出纖細的雙手,抱住妻子。
黑暗中毛球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新婚夜之後毛球為了想盡快懷孕,頻繁地到新房過夜。
「線描好了,你把鉛筆線擦幹淨。
」「老師呢?」「新的責任編輯來了。
」房外仍然依稀聽見少女們忙碌的交談。
新的責任輯輯名叫「綿貫」,同樣是穿着意大利高級西裝,二十五歲左右的美青年,漫畫的連載工作持續進行,包覆大宅的金黃色洪流不停地向外奔流。
而另一方面,因為淚的夭折而結合的毛球和美夫,在生活中日久生情,漸漸接受了對方,成為真正的夫妻。
兩年後,赤朽葉家有人決定到都市去,那就是次女鞄。
盡管早一步從高中畢業并進入當地企業工作的百夜再三阻止希望她留下,鞄還是堅持想進東京的短期大學。
當時家人都很中意毛球招來的那個勤奮又聰明的女婿,便答應了鞄的要求。
盡管萬葉反對,不過毛球在家庭會議上力挺妹妹說:「就由她去玩兩年吧。
」
「像鞄那樣的孩子,不讓她好好玩個夠,她是不會死心的。
是不是。
美夫?」
聽到妻子突然征求自己的意見,美夫咳得說不出話來。
在公司當然另當别論,美夫在家庭會議上,一向刻意低調不輕易發表意見,毛球為顧及丈夫的面子,不時會詢問他的意見,鞄和孤獨因此也對美夫另眼看待。
那年十八歲的鞄放棄成為偶像歌手的心願,轉而夢想成為女演員。
她說要去追求夢想,考上短大後便一個人住在東京,當時的大學生已經不再住在以往的木造公寓或宿舍,而都住進時髦的小套房,不再是二點二五坪的和式房間和蹲式馬桶的狹窄格局,而是三坪大小,鋪有原木地闆的時髦西式房間和衛浴設備。
鞄剛到東京時,泡沫經濟正盛,她樂得每天盡情展露自己年輕的本錢,流連迪斯科舞廳。
女大學生的夜生活華麗而淫猥,鞄和幾個愛玩的同伴褪去鄉下姑娘的土氣,穿上光鮮亮舅的華服,在都會夜景、高價禮物和男人的甜言蜜語中渡過無數個夜晚。
「每天都這麼快樂的話,真想一直待在東京不回去了。
」
鞄進了演員訓練班,經常參加試鏡,雖然結果常常不盡人意,但夜晚的樂趣讓她忘卻所有白天的不快。
就在鞄站在高台上,随合着浩室舞曲狂亂地擺動身軀的同時,弟弟孤獨終于從對核子武器的恐懼中走出來。
多年後孤獨舅舅告訴我,那之後美蘇冷戰的年代終于宣告結束,這對于小學起便活在核子武器與第三次世界大戰威脅陰影下長大的孤獨來說,實在是個令人意外的結果。
他在電視上看到分隔東西德的柏林圍牆被推倒,年輕人爬上圍牆站上牆頭,嘶吼着「和平」。
而國境警備隊并沒有出面掃射。
甚至連圍牆的瓦礫都成了叫賣的商品,孤獨震驚極了。
蘇聯将國名改回俄羅斯;而在日本國内,自民黨的慘敗結束了長久以來一黨獨大的政治局面,非自民政權從此誕生,世界局勢瞬息萬變。
升上中學之後,隻有的三天孤獨乖乖到校上課,之後便又拒絕上學,父親曜司找他談話,他表明想在家自修,孤獨的态度非常堅決,這點和姐姐毛球很像,後來他參加函授課程,成績優異,曜司隻能勉強接受了他的做法。
一九八九年昭和天皇駕崩,年号也将變更,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民衆驚惶不已,卻也隻能默默接受時代将要改變的事實。
吊唁天皇的民衆辨成長長的人龍,電視新聞和報紙終日報導天皇駕崩的消息,百姓的悲傷和失落感在新聞報導推波助瀾下日益加深。
連續幾個星期,全國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有如被一塊黑布緊緊覆住一般。
新的年号頒訂為「平成」,人們的生活總算逐漸回歸常軌,時光不停流逝,雖然發生了許多或大或小的變化,時間仍無時無刻不繼續往前走。
就在春天來臨,溫暖的陽光再度普照大地時,紅綠村天上的赤朽葉家再度面臨挑戰。
一直以來以女王之姿君監大宅的赤朽葉辰,終于倒下了。
阿辰平常總是搖晃着矮小肥胖的身軀,像顆球一樣的穿梭在大宅裡。
那年春天某一天,在到孤獨房間的途中她突然跌了一跤,要帶給孤獨的金平糖,五彩缤紛的散落一地好不壯觀。
阿辰細聲呼喊着萬葉,聽到聲音的女傭想扶起她,卻被她拒絕。
口中一直不斷呼喚自己挑選的媳婦。
當時萬葉正外出購物,等到她回家時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那段時間阿辰一直仰躺在敝滿金子糖的走廊上。
不時發出呻吟,不管是女傭、聽到消息趕回家來的兒子曜司、繼承人毛球,她都不許大家碰她。
等到雙手提滿購物袋的萬葉終于返家,她才小聲地對媳好說:「我受傷了,帶我回房。
」她的語氣中充滿不安,萬葉趕緊擱下購物袋,來到婆婆身邊。
阿辰一直以來臉色紅潤、身形圓潤;而萬葉卻已滿頭銀白、眼窩凹陷。
乍看之下兩人年齡差距不大。
萬葉結實的雙臂輕輕抱起阿辰送她回房,來看診的醫生說阿辰是骨折了,自那天起,阿辰就一直卧病在床。
萬葉盡管片刻不離,仔細照料,阿辰那原本圓滾滾的身子卻還是像洩了氣的皮球日漸縮小,瘦下來的臉頰看起來确實很像兒子曜司。
除了萬葉,阿辰不準任何人進房,隻有一次例外。
那天毛球小聲地在房門外喚着母親,萬葉出來後,毛球用手攏了攏疏于照顧的長發說:「終于那個了。
」
「什麼那個?」
毛球不耐煩地指着自己的肚子。
她總算懷了美夫的孩子,萬葉進房向阿辰報告這件喜事,阿辰說想見毛球一面,毛球進房後。
看到躺在被褥裡的祖母身子變成這到小,差點驚叫出聲,急忙閉上了嘴,阿辰變得又小又白,乍看下像個可愛的少女,她皺着臉微笑着,許是因為瘦下來的緣故,眼睛看起來比以前大。
她眯着眼睛說:「孩子要出生啦。
」
「嗯,終于等到了。
出版社說願意放我休息一星期。
」
「在這麼艱困的年代出生啊。
」
「每個年代都是一樣的,奶奶。
每個年代都是艱困的年代啊。
」
「呵呵呵,你真是個勇敢的孩子。
」
阿辰眯着眼仰望着毛球,輕輕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太陽下山了,風吹着院子裡的樹木沙沙作響。
之後每當有人問到一九八九年,我都會回答:「就是宮崎事件[一九八八至一九九九年間發生于東京、崎玉縣的女童虐段案件。
兇手宮崎勤一共虐殺四名年約三到七歲的女單,并有性侵、支解、煮食屍體及其它變态行為。
被判定具真多重人格。
于二〇〇〇年确定判處死刑。
自此兒童性犯罪在日本國内開始受到重視。
]那一年。
」我這麼一說,大人們就知道是哪一年了。
此外,奧姆真理教等新興宗教的擡頭,也從那年開始受到世人矚目,在「虛構世界」長大的少年少女成年之後,似乎也将「虛構世界」帶入了現實世界,光怪陸離的犯罪接連發生。
而我就在那一年出生了。
沒錯,當時赤朽葉毛球懷的那個孩子就是我,赤朽葉瞳子。
那年秋天,消瘦許多的赤朽葉夫人間辰終于合上雙眼,在沉睡中離開人世。
分房家眷和紅綠村村民紛紛前來參加阿辰的喪禮。
躺在棺木裡的她雪白的肌膚上布滿皺紋,身形卻如少女般嬌小纖瘦,年輕人看了莫不驚訝不已。
上了年紀的長輩卻擦去臉上的淚水笑着說:「哎呀。
阿辰變回以前的模樣了。
」赤朽葉大房的夫人阿辰生前以淩駕夫婿的風采,掌理着家裡大小事,守護着赤朽葉家。
而在最後,她回複成出嫁前的模樣,踏上人生的歸途。
衆人擡着棺木搖搖晃晃地走下山。
吹笛人、吹海螺的老翁、打鼓的都來了,大家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地送阿辰踏上最後一程,阿辰算是壽終正寝,大家的臉上都帶着笑容參加她的隆重葬禮。
下山途中,靈柩一度因為風太強而劇烈搖晃。
萬葉這時不禁低呼:「啊。
母親。
」
圍觀的民衆當中,她發現了養育自己的多田夫妻。
養父因為罹患風濕坐在輪椅上,養母在後面推着輪椅,兩人結婚多年後,就連表情和動作都很相像。
他們對阿辰合掌哀悼。
多田家的兒孫慢慢圍攏上來,全家人一起離開回宿舍大樓去了。
萬葉默默目送他們離開,秋風吹拂着她的一頭銀發,這時養母突然回過頭來。
對着萬葉微笑,萬葉向她點了點頭,養育自己成人的養母盡管上了年紀,看起來還是充滿活力,笑容溫柔。
在阿辰離開大宅後,大家便開始稱呼萬葉「夫人」。
阿辰卧病後,一直是萬葉在打理家中大小事,她表現得相當稱職;反倒是毛球很不習慣大家改口叫她「少奶奶」,毛球依舊成天畫漫畫,對外的事全交由分身愛拉處理。
她和二十歲時一樣,埋首于漫畫之中,即使晉升成「少奶奶」。
對家中的事仍是一知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