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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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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毛球察覺自己快要臨盆,連忙喚來母親。

    萬葉拉着産婆,趕到毛球的工作室去,毛球全身冷汗直流,臉色憔悴,卻仍不停向助手下達各項指令。

    她神态輕松自若、從容不迫,和萬葉生産時的痛苦形成強烈對比,一點都不像是頭一胎産婦。

     在此同時,大宅的另一間房裡,毛球的替身愛拉也正痛得在地上打滾,彷佛代替毛球承受了生産痛楚,那天愛拉想煮點家鄉菜,在廚房裡弄蝦吃卻不幸食物中毒。

    愛拉不停喊着肚子疼,痛得在走廊上打滾,碰巧經過的孤獨隻好留下照顧愛拉到天亮,誰叫大宅裡的女眷上至夫人下至女傭見習生,都到毛球房裡幫忙接生了。

     「都是蝦子,蝦子臭掉了!」愛拉口中不斷這麼喊着。

     工作室裡的毛球則是輕輕松松生下了女兒,真要歸功分身愛拉連痛苦部分擔掉了,雖是第一胎,産程卻異常順利,就在朝陽下毛球聽到萬葉說孩子已經出生了,松了一口氣低聲說:「終于生了。

    」 身為毛球的女兒、淚的外甥女,我出生的過程實在平凡無奇,就像尋常嬰兒一般,出生之後大聲啼哭,外婆萬葉抱起我之後才停止哭泣。

     「生出來了,生出來了,啊,太好了。

    」 母親毛球說完,流下一滴小小的淚珠,而父親美夫此時終于獲許進入房裡,戰戰兢兢地抱着我。

    後來毛球将我取名為「瞳子」。

    到區公所登記戶籍。

    「因為你的眼睛又黑又亮,讓人印象深刻呀。

    」長大後母親這麼告訴我,但我覺得她一定是騙人的。

     其實我本來應陔會被取名為另一個名字,是曾祖母阿辰生前就決定好的。

    就在毛球将女兒的名字登記為「瞳子」之後沒多久,萬葉滿懷孺慕之情細心整理阿辰的遺物,發現一張和紙,上頭阿辰用渾圓的字迹寫着兩個字。

     「自由」。

     曾祖母原想将我命名為「自由」。

    我的全名原本應孩是「赤朽葉自由」。

    一直到現在。

    舅舅孤獨還經常叨念着道件事。

    每當這種時候我便會暫時躲起來,一個人思考自由的意義。

     自由是什麼?對活在現代社會的我們而言,自由究竟是什麼?對女人而言,自由又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呢? 每當我不停思索着這個問題。

    就會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女孩,不禁憎恨起母親毛球。

    她雖然不曾對任何人提起,但我卻堅信,她會将我取名為「瞳子(touko)」,一定是因為這名字發音和「蝶子(chouko)」近似。

     我出生後不久,泡沫經濟開始瓦解。

     股票和價格無量下跌,銀行呆賬成堆,許多從事投機生意的人紛紛破産,一些在本行之外還涉足房地産投資的,也陷入不得不賣掉公司救急的窘境,生活頓時沒了着落。

    大學生畢業後謀職不易,多數人隻能靠打工臨時謀生。

     泡沫經濟風光的時候并沒有為地方都市帶來任何好處,瓦解時的餘波卻像暴風雨般重創了這些小城鎮。

    紅綠村人稱做「下黑」的黑菱造船宛如巨木倒地般突然破産,村人受到重大的沖擊。

    黑菱造船高管決定棄守造船業,轉往建築業發展,仍無可幸免地受到泡沫經濟的影響,轉售土地時被地價暴跌的巨浪所吞噬。

    貌似力道山的女婿也因為操勞遇度而病倒,沒多久就咽氣了。

    黑菱綠一度輪流和兩個已經成年的孩子同住,卻一直處不好,便帶着還在念高中的老三投靠赤朽葉家。

    老三是個女孩,名叫由香裡。

    由香裡成績優異,到大學畢業為止一直寄居在赤朽葉家。

    雖然她堅持要半工半讀完成畢業。

    但同樣是苦學出身的美夫極力反對。

    「女孩子絕對吃不消的!」平常美夫因為顧及曜司感受,幾乎不在家族會議上發言,但這次卻一反常态。

    毛球也贊成美夫的意見,這件事就這麼談定了。

    由香裡和母親緣搬進大宅住,直到獨立生活為止。

    大學畢業後,她進入中國電力公司工作,成了女強人,公司調派她到中國地方的岡山、廣島、山口等地。

    雖然她想接母親一起生活,但綠卻不願意離開從小生長的故鄉紅綠村,經過萬葉的調停,母女雙方決定分開生活,往後的日子綠仍借住在赤朽葉家,每天跳着佛朗明哥舞,學習各種才藝。

     這次泡沫經濟的崩壞,雖不足以擊垮一直以來穩健經管的赤朽葉制鐵,但這棵大樹的部分枝葉仍睡以避免遭到這股風暴吹折,就在赤朽葉制鐵這艘巨艦仍在泡沫經濟的風雨飄搖中擺蕩求生時,一九九二年的春天。

    又有另一顆震憾彈襲來。

     據說事發當日,一早天氣就十分晴朗。

    那陣子萬葉和曜司都知道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彼此相處得很和睦,兩人再度同房而眠。

    常徹夜聊天到天亮,大多是曜司說什麼,萬葉應和着。

    曜司又開始随身攜帶外文書,每天早上和傍晚各抽出十分鐘,貪婪地閱讀文字。

    他讀的多數是外文小說,有時還會一邊喝着泡泡茶,一邊操着流暢的英語朗讀書中的章節,仿佛在緬懷過去那段「高級遊民」的歲月。

     那天曜司為了接待客戶,包下火車的宴會車廂,車廂内部的格局仿照日式的榻榻米宴會廳,乘客可在車内一邊賞花一邊享受天婦羅、山菜料理和當地盛産的酒。

    列車行走在JR紅綠線,穿越中國山脈後,抵達岡山。

    那天曜司心情很好,出門前愉快地和萬葉道别,又對女婿美夫交代一些事情,臨出們前還一臉擔心地繞到毛球的工作室探看,把整個後院都看過一遍。

     事情發生在正午剛過時。

    當時列車駛過群青色的中國山脈,四周櫻花花瓣飛舞,行經架在深谷上的餘部鐵橋時,突然刮起一陣強烈山風,一陣怪風竟把整輛列車卷上天空,越吹越高,仿佛想把它吹上天際。

    列車警笛聲大作,車箱劇烈搖晃,風停了以後,列車就在櫻花翻飛中,倒栽蔥似的跌落下方山谷。

     赤朽葉制鐵的社長赤朽葉曜司在列車墜落途中,被事頂一片扭曲脫落的鐵片擊中頸部,一如他的妻子預視那般,頭顱被削飛了出去,身首異處而死。

     警方費了許多時日才将列車自谷底吊起,大城市電視台派出來的直升機在山谷頂端盤旋取景。

    赤朽葉家的人則早在新聞報導前就知道社長已經罹難。

    隔天豐壽開着吉普車載着萬葉到事發現場去。

    鐵橋就像根細鐵絲般架在山谷上,反射着陽光。

    鐵橋下方的深谷裡,他們看見了已經摔成廢鐵的列車,車體整個被壓扁,宛如一條威猛的黑蛇在谷底蜷曲着。

    看到這一幕的萬葉,忍不住低聲驚呼。

     豐壽望着山谷,小聲喚着:「少爺,少爺!」沒有任何回應。

    「少爺,少爺呀,喂——」豐壽雙膝跪地呼喚着,從身後望去,他的身子變得好小,和二十歲時那個自信滿滿的工人判若兩人。

     「少爺啊!」 豐壽像個孩子般輕聲啜泣。

     「少爺,少爺啊!」 前來采訪的直升機螺旋槳轟隆作響,盤旋在兩人頭頂。

     就像他的父親康幸在石油危機來臨前倒下那般,赤朽葉曜司也挑在泡沫經濟風浪餘波末平的關健時刻遽然離世。

     搭上這班死亡列車的是當地大企業的社長,而且還是知名漫畫家的父親,這則新聞當時在國内引起一陣騷動,不過因為出面受訪的愛拉,對整件事比以往更狀況外,胡亂回答一通,上門的媒體也漸漸變少了。

    贅婿美夫成了赤朽葉制鐵的新一任艦長,他體認到自己角色艱巨,帶領全體員工渡過這次難關。

    毛球難得走出工作室,向丈夫深深低頭說:「美夫,就萬事拜托了。

    」這個日進鬥金的妻子在美夫心目中,一直像個惹人憐愛的小女孩,他用力點了頭,輕撫着她的頭,好讓她放心。

     制鐵廠在美夫的領導下開始調整經營體質。

    這艘巨艦在新任艦長的意志下,開始改變航路。

    美夫決定廢除赤字連連的制鐵廠,将公司重心轉移到其它制造業。

     獨眼工人豐壽就在将屆五十歲時,得知熔爐将在年後完全停擺的消息,他隻是平靜地說了聲:「是嗎?」自從曆經了心愛侄女的死、淚的死于非命、死對頭曜司的死之後,豐壽驟然老了好幾歲,變得不愛開口;同時那時的他也深受職業病——咳嗽所苦。

    萬葉對豐壽說:「阿豐,美夫還年輕,很多事還得仰仗你幫忙啊。

    」豐壽聽了隻苦笑地搖搖頭。

     「我隻會待在有熔爐的地方。

    阿萬,我是鋼鐵的男兒啊。

    」 制鐵業的景氣盡管不再像戰後高度經濟成長期間那麼繁榮,但全國各地還是有許多慘淡經營的鐵工廠苦撐待變,豐壽一一列舉了幾家工廠的名字。

    萬葉接連失去了心靈支柱婆婆、長子和丈夫,現在就連豐壽也要離開,一想到自己的晚年将何等孤寂凄清,她忍不住趴在榻榻米上放聲哭泣。

     那年冬天下着陣陣鵝毛大雪。

    年底時分,熔爐在美夫一聲令下正式停工,熄滅了爐内的火焰,赤朽葉制鐵那座有如黑色高塔聳入天際的熔爐,在那段令人懷念的制鐵業春天裡,日日燒着火紅的鐵漿,黑色巨龍般的黑煙日以繼夜向上攀爬;在那段輝煌的戰後時期,人們仰望着它希冀光明的未來。

    而曆經石油危機和鐵鋼蕭條、衆人守護的火焰,就這樣走入了曆史。

     熄火的熔爐詭異地聳立在廠區裡,黝黑而不群的高塔在下着雪的天空中顯得格外怵目,仿佛有人拿着剪刀将天空剪成兩半。

     某天夜裡,萬葉感覺身邊似乎有人,醒轉之後。

    發現枕邊放有一封信,信封上纖細的字迹寫着「給萬葉」。

     那是豐壽留下的信。

    萬葉急忙來到走廊上,眯着眼盯着後院。

    依稀見到一個瘦削的身影在大雪中漸漸遠去。

    聽說信裡隻寫着他要到遠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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