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未來赤朽葉瞳子
時間終于來到了現代。
我,赤朽葉瞳子,身為說故事的人,卻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故事。
真的,連一個也沒有。
我是萬葉的不肖外孫女。
啊啊,不争氣的我真應該以死謝罪的,可是我還想再活久一點。
九歲那年媽媽過世後,我變得沉默寡言,外婆萬葉在逐漸蕭條的大宅深處一手将我帶大。
爸爸美夫将赤朽葉制鐵的營業内容轉為制造業,并将公司名稱稱變更為「RdeEeadLeaf」繼續營運。
這艘古老的巨大戰艦,就這樣緩緩地繼續航行在世界大海中。
傳奇少女漫畫家媽媽過世之後,她的版稅依然全額轉為公司資金,公司每個月發行的社内刊物裡,都會放一幅媽媽的漫畫,并特注明是社長夫人的作品。
盡管工廠逐漸轉為自動化生産,公司的員工人數銳減,但仍然替紅綠村的年輕人提供了寶貴的工作機會。
赤朽葉大宅日漸老朽,深處的幾個房間幾乎已無人使用,女傭人數也逐漸減少。
年老的園丁一一過世,但也沒有遞補缺額,外婆昔日最喜愛的後院,未經修整的楓樹任意生長,每到秋天便化為一片火海,仿佛又回到從前風箱煉鐵坊還在時的森林樣貌。
進入二〇〇〇年後的頭幾年,我正值青春期,當時大宅裡住了我、外婆萬葉、舅舅孤獨、寄居的黑菱綠和蘇峰共五人。
爸爸雖然也住在家裡,但他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門,直到深夜才回家,常常讓人忘了他的存在。
随着時間無情的流逝,這棟曾經稱霸山頭的紅色大宅也在不知不覺中被近代文明入侵,現在不過是棟尋常的山間宅邸罷了。
唯一比較特别的,是有時明明沒有風,房子卻會微微震動,後院的火紅森林也不住地沙沙作響;那往往都是外婆萬葉出現的時候。
外婆多年來為大宅勞心勞力,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無數刻痕,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衰老。
當高大的萬葉穿着紅和服,披着銀白色的長發走在長廊上時,後院的森林便晃動不已,大宅仿佛也在一瞬間回複以往神話時代的奇妙氛圍。
萬葉現在尊為大房的「赤朽葉夫人」,她的存在也是我們的心靈寄托。
鞄長年在大宅裡過着傳承自父親的「高級遊民」志向生活,不過在三十歲前夕她嫁給青梅竹馬的分房男眷,生了四個小孩,每天忙着帶孩子。
最近她開始把小孩交給女傭照顧,天氣好的時候就散步回大房喝茶叙舊。
每次見到我,都會跟我說家族以前的故事,一邊啃着紅豆饅頭,一手指着院子,懷念地說:「你看,百夜姐姐就是躲在那棵毛山榉上的,結果摔到下面的池塘,後來逃走了。
」
「她留下『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的遺書,結果卻一個人死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毛球姐在那之後沒多久也死了呢。
」
而擔任毛球替身的菲律賓女孩愛拉,就在媽媽死後不久突然失去蹤影。
自此之後,赤朽葉家既不是大家庭,也不像一般小家庭,由幾個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成員組成了一個奇怪的「虛拟家廳」。
我從村裡的國中畢業後,進入一家男女合校的普通高中就讀,雖然擁有讓媽媽将我取名為瞳子的一雙大眼睛,卻不像媽媽那麼美麗,也沒有萬葉的超能力。
我隻是個普通的女孩。
或許因為如此,我才會對外婆和媽媽的故事那麼感興趣,對平凡的我而言,她們倆人輝煌的過去是曆史。
也是我的根,隻有想起她們的事迹時,我才能覺得自己還有點價值。
因為過世的家人很多,每天早上外婆萬葉在神壇供香時,總是手忙腳亂。
牆上挂着曾祖父康幸、曾祖母阿辰、外公曜司、舅舅淚、媽媽毛球、阿姨百夜等人的遺照。
外婆喃喃念着所有人的名字,虔誠祭拜;而一旁的凸眼金魚阿姨黑菱綠口中則是念着自己的雙親、丈夫和哥哥的名字,代頭膜拜。
線香的細煙就像外婆故事裡出現遇的垂盆草煙束,紫色的煙霧彌漫整座大宅。
「我走了!」準備上學的我總是被這股紫煙嗆得止不住咳嗽,路過光滑的走廊,膜拜中的外婆總是不忘低聲叮哼我:「路上小心。
」
下山途中,經過山坡上那片已經少有住人的破敗宿舍大樓時,線香的味道仿佛還殘留在身上,早已停工的巨大熔爐依舊黝黑,高聳在灰暗的天空之中。
由于熔爐日漸老朽,公司已經接到行政機關指示拆除的通知,但卻遲遲沒有執行。
我知道那是因為爸爸顧慮到外婆,不願在她還在世的時候這麼做。
「赤朽葉家的萬裡眼夫人」,也就是外婆萬葉。
在我二十歲生日後不久離開了人世,那之後爸爸便着手進行熔爐的拆除工程,不過這些要到後頭才會提到,我想先說說外婆過世前,我還在念高中時的一些事。
那時舅舅孤獨剛滿三十歲,那之前他通過大學聯考,考上當地的大學,不過畢業後仍是本性不改,整天悶在家裡。
後來在爸爸的安排下他進入「RedDeadLeaf」工作,不過态度不大積極,假日都躲在房裡打電玩,他自國中以後,就不愛與人接觸,不過倒很疼愛我這個外甥女。
盡管平常沉默寡言,在家中異常低調,在二〇〇〇年鳥取縣西部發生大地震時,他奮不顧身地保護了人在後院的我,結果自己被倒下的水杉壓斷了腿,受了重傷。
舅舅特别放心不下早死的姐姐留下的孩子,各方面部很照顧我。
從小我就和這個性情古怪但心地善良的舅舅很要好,假日如果下雨,我都會窩在孤獨的房裡悠閑渡過一天,就像從前的媽媽那樣。
至于蘇峰有,雖然收留他的漫畫家早已過世,他還是死皮賴臉地繼續住在赤朽葉家,年紀已經四十過半,似乎沒有再工作的打算。
有次電視上在介紹「尼特族[「NEET」,指一些不升學、不就業、不進修或參加就業輔導,終日無所事事的族群。
再回頭說說我的事情吧。
]」,他看了開懷大笑說:「喔!這不就是在說我嘛。
」我不服氣地回嘴說:「阿有,『尼特族』住的可是自己家,你住的是别人家吧?」他一臉正經點着頭說:「說的也是。
」蘇峰依舊是見識淵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個很有趣的叔叔。
「你知道嗎?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