魄力,不愧是「赤朽葉家的萬裡眼夫人」。
她穿着暗紅色的和服,寬松地綁着腰帶,像年輕時那樣披散着一頭長發。
我坐到她身邊,端起泡泡茶,萬葉眯起大眼睛,仔細看着我這個不争氣的外孫女。
「最近怎麼樣?」
「這個……還好。
」
「是嗎?」
我挑起一顆五色豆送進嘴裡,邊吃邊說。
「該怎麼說呢……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不對,應該說我連找出自己想做什麼的熱情都沒有,外婆。
你懂嗎?」
「這還真是傷腦筋。
」
不像大多數的大人不分青紅皂白劈頭便罵「天真」或「不懂事」,萬葉不當一回事地回答。
我喝着茶,回想起萬葉說過的往事。
當黑菱綠取笑她是山裡的野孩子時,她回答:「我很滿足了。
」當時的她家境貧窮,又是個棄兒,而且還不識字,但她卻說自己很滿足。
這對内心貧乏的我來說,實在無法不驚訝。
我清楚自己是「不滿足的」,每天都覺得「完全不夠」,但又仿佛聽見一個聲音勸誡我說:「這樣就夠了,人生不能過度期待。
」我知道,喊着「完全不夠」的是我的心,而勸誡我「這樣就夠了」的,是大時代的聲音。
我總是不安得想大叫,然而我又想呐喊什麼呢?
這個日漸凋零的村子,那股沉寂的空氣,就這麼包覆着我心中的不安與不滿。
我已經厭倦了再談這些事,不過待在外婆身邊總是能令我心情平靜下來,我便留下來陪外婆喝茶,這時外婆擡起頭,透過敞開的拉門望向遠方的中國山脈。
「他們把我忘了嗎?」
「啊?忘了什麼?」外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悲傷,我好奇地問。
「忘了我呀。
」萬葉微笑地回答。
「誰忘了你?」
「山裡的人啊……」
「怎麼會呢,不會有人忘了帶走孩子的。
」我不知如何反應,隻能刻意加強語氣這麼說。
萬葉的眼神透着寂寞黯淡下來,望着遠山的臉龐也顯得無精打采,籠罩着一層陰影,和平日堅強的她判若兩人。
「是嗎?」
「嗯,一定是這樣。
」
「那為什麼我會被丢下呢?」
我答不出來,外婆也跟我一樣是被丢下的女孩啊。
我對年老的外婆頓時湧上一股親密感。
我喜歡外婆,我們倆靜靜喝着茶時,綠踏着舞步走來,加入我們的行列,我和外婆便一邊喝茶一起看着她表演魔術,渡過了悠閑的時光。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外婆喝茶。
那時「RedDeadLeaf」接到政府機關通知,指示要拆除熔爐,将工廠所在地轉為住宅用地,公司上下為了這件事忙成一團。
因為擔心地震時造成危險,政府機關和市民團體紛紛将矛頭指向老舊的熔爐。
但是拆除工費時費力,更别提資金了。
爸爸和孤獨遽然消瘦,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才回家。
回到家後,看見穿梭在後院或長廊的外婆那發出銀光的身影。
便雙手合十敬拜,萬裡眼夫人始終是大家心中的依靠。
然而就在所有人最需要她的時候,悲劇發生了。
就在我們喝完茶幾天後,萬葉一個人慌慌張張地打掃起房間,收拾自己的物品。
那時我剛好經過,停下腳步問她:「外婆,你怎麼了?」
外婆夢呓般地說;「我……差不多要死了,得趕緊整理一下。
」
發現我在門外愣愣地盯着她,外婆緩緩擡起頭來,火紅的夕陽射進了采光窗,照在她布滿皺紋的黝黑臉龐。
明知外婆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我的心還是堅持把這當做玩笑,因為實在無法想象失去外婆是怎麼一回事,我害怕極了。
我笑說:「還早得很呢!大家這麼需要你,外婆怎麼可能死呢?」
「……明天早上,我就會死了。
」
外婆似乎沒聽到我的話,夢呓般喃喃說着。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終于體認到萬葉說的是事實。
那晚我坐立難安,一直往返于自己和外婆的寝室。
我想就算把這件事告訴其它人,大概也隻會惹來一陣讪笑吧。
但我實在無法忘記那股背脊發涼的感覺。
午夜過後,萬葉房裡的燈熄了。
我蹲坐在走廊上,望着高挂在院子天空中的藍月。
外婆真的要走了嗎?自小失去母親,身為大房的獨生女的我,能依靠的就隻有萬葉,可以教導我大房女主人應有的作為,該如何支撐整棟大宅的運作的,也隻有閃耀着銀色光芒的萬葉。
我還那麼年幼,什麼都不是,就連自己該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隻是個一無可取的女孩啊。
一想到外婆就要離開,我不禁淚流滿面,用手背擦去淚水無聲地哽咽着。
就這樣呆坐了一個小時後,我忍不住用食指沾了口水,在拉門上戳出一個小洞,偷看房裡的動靜。
萬葉正背對着門坐在梳妝台前,人高馬大的她此時的背影竟是那般孱弱。
梳妝台的鏡子裡,倒映着萬葉皺紋滿布的臉龐。
她不像在看自己的鏡影,睜大了眼睛像在看着其它的什麼。
她又看見未來了嗎?我感到不安起來。
一直以來,萬葉看得見未來的影像,而這一晚她似乎也看到了大家看不見的幻影。
「他不知道……」
聽到外婆低沉的聲音,我豎起了耳朵。
「因為太丢臉了……我沒有告訴他。
」
她在和誰說話嗎?這時我驚訝這樣偷看是不對的,便回到自己房裡,一個鐘頭以後,我還是不安極了,又悄悄回到外婆房門外。
庭院籠罩在比黑夜更深、更不祥的黑暗中,明明沒有風。
一片幹枯的紅圳卻飄落而下,掉在我的腳邊。
我将眼睛湊上剛才戳破的洞口,不禁倒抽了一大口氣。
萬葉緊閉雙眼,仰躺在被褥上,長達腰際的銀發像把大扇子散了開來,我心想那簡直就像神明的扇子啊。
外婆的臉上露出不曾出現過的痛苦表情,我這才驚覺,萬葉不是在休息而是倒下了。
「外婆……」
我推開紙門時,一陣強風吹來,整座後院都開始晃動。
我扶起外婆沉重的身軀,她發出野獸般低沉而急促的呻吟,我放聲呼喊爸爸。
爸爸這時剛從公司回來,正好經過後門。
聽到我的聲音立刻趕了過來。
住在後面房間的黑菱發了狂地喊着:「外婆!外婆!」太早了啊!外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你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