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算機屏幕的金屬制辦公桌辨列整齊,許多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女穿着套裝,不停接聽電話,一刻都不得閑。
這家公司承攬都會企業的客戶服務電蛞,業務種類多樣,從電器用品送修,電腦使用說明,股票投資風險解說等等,無所不包。
通過面試進入公司後,先接受三天電話營銷訓練課程,好矯止我略帶鄉音的腔調。
課程中一直重複練習着相同的語句,讓我有一點不耐煩,但一聽到講師說:「年輕人學得真快,不像計時的主婦學都學不好。
」就讓心情好轉不少。
客服中心要求員工穿正式套裝上班,休息時間還能在時髦的露天咖啡廳裡吃午餐,讓我有種身在都會的錯覺,就連薪水也比當地企業高一點,是當地年輕人的熱門工作之一。
下班後,看見遠方聳立的中國山脈,才想到自己是身處在壯闊的大自然裡,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開始過起一周五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很快就适應窄裙配上高跟鞋的OL打扮。
豐依然沒有和我聯絡。
沒有約會的周末,我就和朋友碰頭或一個人在街上閑逛。
那天我獨自搭公車進城,悠閑地逛商店街,走累了就到之前豐帶我去過的咖啡廳歇腳。
時值黃昏,店裡剛好轉為酒吧氛圍。
我點了一杯雞尾酒坐在吧台角落,胡子老闆又用奇怪的眼光盯着我瞧,表情有些苦澀,我覺得不大自在,喝完雞尾酒就離開了。
像柳絮般的細雪下個不停,我心想,真的已經入冬了呢。
這時候,我接到了豐的電話,和之前比起來他的聲音精神多了。
「瞳子,工作怎麼樣?」
「不知道,才剛開始,你呢?」
「嗯……」
豐沒有回答我,把話題轉到穗積安代身上。
「後來我打電話到圖書館,那個管理員果然是穗積蝶子的親戚,蝶子确實是十八歲那年在感化院過世的,據說死前那陣她吃得很少,身體越來越虛弱。
入冬後發起高燒,五天後就死了。
事發突然,她的家人和感化院的人員也都很意外。
」
「原來是這樣……」
「據說她的死沒有任何疑點,當然我也隻是聽人說的。
」
「既然她一直待在感化院,那她的死就和外婆無關了。
」我拿出筆記本,用筆劃掉穗積蝶子的名字,隻剩下四個人。
這時電話裡豐的聲音變小了。
「下周末有空嗎?瞳子。
」
「有啊。
」
「那就星期六見啰。
」
挂上電話後,我躺在床上翻着筆記。
死者名單裡隻剩下淚、曜司、百夜和毛球。
依照時序,死者的名字一個個被翻掉,命案可能發生的時間也越來越接近現代。
這時響起簡訊鈴聲,我拿起手機一看,是在公司交到的新朋友傳來的。
就在我讀着簡訊時,總覺得剩下的四個死者正頂着蒼白的險孔,就在背後瞪着我,一股寒氣打背脊升起,我一定要得找出那個受害人才行,非找到不可。
星期六晚上和朋友看完電影,在公車站牌前揮手道别後,我獨自走在商店街上,走着走着又來到那家小酒吧,我坐在吧台角落又點了懷雞尾酒。
自己一人時實在提不起動去陌生的店,再說我也很喜歡這家店的氣氛。
這次老闆不再盯着我看,我自在多了。
店裡沒有其它客人。
我愣愣地發着呆,沒多久,一個看似和老闆年紀相仿的男子走進來,好像是常客,坐上吧台還沒點飲料,老闆就自動端上啤酒。
他的身材高瘦,年輕時想必長得很俊秀,他喝着啤酒,像老闆初次見到我時那樣,眯起眼打量我。
「周末又落單啦?三城。
」老闆低聲對男子說。
「欸,不用每星期都講相同的台詞吧。
」名叫三城的男子皺着眉,口氣酸酸地說。
三城并不像老闆那樣散發着都會氣息,倒像是本地居民。
不知不覺我開始胡亂想象起來。
「剛回來碰到你之前,我一直很沮喪呢。
老朋友一個個娶妻生子,從年輕人變成老頭,連小孩都上大學了。
」老闆壓低聲音說,店裡沒有其它客人,老闆替三城端上一杯兌水威士忌後,就沒事可忙了。
「那是因為鄉下不結婚的人很少啊。
」
「不是那樣,我在都市時生活過得很荒唐。
玩夠本了,才抱着獨身的打算一個人回鄉下來。
隻是看到大家變得那麼一本正經,實在很無趣。
見到你後我才總算松了口氣,你可是一點都沒變啊。
」
「所以都一把年紀了,還是沒出息。
」
「記得我們大學時成天隻顧着玩嗎?上山下海的,那時真沒想過自己會變老,朋友離世什麼的……說到山上……啊!」
兩個中年男子忽然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瞪着正在喝酒的我,異口同聲地說:「淚……」
輕柔的爵士樂在店内回蕩着,店内仍是沒有其它客人,我終于知道他們為什麼一直盯着我看了。
原來他們兩人認識淚舅舅。
這麼一說,外婆的故事裡确實出現過一個名叫三城的大學生。
我漲紅着臉,害羞地看着眼前這兩個盯着我瞧的初老男子。
老闆一臉微笑,三城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看起來既像生氣又像害怕。
「我們長得很像嗎?」
「豈止像,側臉根本就一摸一樣,沒錯,就是淚啊。
我老覺得你長得像誰,卻一直想不起來。
現在終于想起來了。
對了……你是淚的什麼人?」
「啊,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妹妹的女兒。
」我低聲回答老闆。
三城一直眯着眼盯着我将近三十秒之久,仔細打量我後。
慢慢場起嘴角笑了。
「是嗎……」聽到三城這麼說,老闆猛點頭。
「她從上個月起就來店裡,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她,卻一直想不起來。
」
「我也是。
剛剛我就一直在想,到底在哪裡見過她,原來啊,原來是長得像淚啊。
」
「我也吓了一跳,不過……紅綠村本來就是個小村子。
」我這麼一說。
兩人都不住點頭贊成。
音樂停了,老闆換了一張CD,爵士樂再度揚起。
來了幾位新客人,老闆走出吧台帶位、點餐,回來後一邊調着雞尾酒一邊說:「我都快忘記有淚這個人了,我真是無情啊。
他一向文靜,常常讓人忘了他的存在。
」
「那正是他的優點,他是個好人。
」三城說。
老闆附和點了點頭。
「請問……我舅舅過世時,你們也在場嗎?」
「是啊,事發時我們在爬山沒錯吧?當時我們兩個都在場,我走在最前面,記得三城是和淚走在一起吧,淚就緊跟在三坡後面。
這家夥後來還想沖下山崖去找淚,被大家從後面拉着,才總算把他攔住。
」
三城眯起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玻璃懷說:「他就走在我後頭,我也一直感覺得到他的視線,可是突然就這麼消失了。
」
「大家都慌了手腳,事發時沒有聽見任何尖叫聲,也沒有人察覺異樣,所以我們才更震驚啊。
從來沒想過,年紀輕輕的,就有和我們同年的朋友丢了性命,很沒有真實感,總覺得他會突然又出現在大家面前似的……」
「突然說走就走,未免太過分了,如果他在走之前先說一聲就好了。
」
聽到三城這麼說,老闆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說什麼?」
「這個嘛……像是……再見什麼的。
」
這時店裡進來了很多年輕客人,三城起身,低聲說了「改天再來」,便離開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夜晚路上的寒氣凍得我直打哆嗦,像這樣夜裡走在商店街,突然有種走在廢墟的錯覺。
老舊斑駁的鋼骨随處可見扭曲變形,就像被世人遺忘的恐龍骨骸,默默聳立在冬天夜空下。
天上的星星閃着冷光,許多店鋪還透出燈光。
這裡還是白天來比較合适,白天時這條街是屬于學生的,健康而明亮,我邊走低頭看着自己的腳,耳邊彷佛聽到遙遠的過往歲月鼎沸的喧嘩聲,自己的腳步聲大得出奇。
正當我感到害怕起來,暗影中突然走出一個高大的男子,突地抓起我的手臂,我叫不出聲,整個人愣在原地。
「啊,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吓你。
」
原來是剛才在酒吧的男人,淚的朋友三城。
黑暗中在稀薄的月光映照下,他看起來猶如當年的美男子,女子般瘦削的臉上,像用刀片劃出似的細長雙眼正閃着光芒。
他微強着嘴,單薄的嘴唇顯得有些寡情。
「啊,沒關系,我還以為是誰。
」
「在這麼暗的夜裡,你看起來真的很像淚。
」
「……這樣啊。
」我點頭回答。
三城表示他開車,可以送我一程。
「白天還看不出來,不過晚上這一帶很危險的,這裡很多店都還是空屋。
」
說完他便朝立體停車場方向走去,我趕忙追上。
「請問,三城先生高中和大學都和我舅舅同校嗎?」
「是啊,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
「你們很要好嗎?」
「不能再好了……好到不能再好的程度。
」
不知道為什麼,三城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生氣。
他修長的雙腿快步走過恐龍骸骨般的拱廊商店街,為了追上他,我隻好小跑步跟上。
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他的身形看起來就像個細長而悲傷的影子。
從身後看去,他的長發及肩,但頭頂已經略微稀疏。
我不禁想,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眯起眼睛後,我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三城,和隻能透過照片及故事認識的,那個長相端正的舅舅,兩人并肩走在一起的美麗幻影。
他們曾是那麼年輕俊美。
我心想,也許他們才是真正的強者,誰也比不上這兩個美麗的男子。
三城回過頭來,那張細紋滿布的臉上,表情比剛才平靜許多。
我松了口氣,連忙追上他。
我們一起走出商店街,略顯髒污,漾着白光的立體停車塌出現在眼前。
這時我才想到,跟着一個陌生男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