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不已。
沒碰面的這幾個星期裡,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很想大叫「接住我」。
可是此刻底下沒有人,我隻好輕輕跳下絲柏樹,而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瞬間飄浮起來,仿佛是輕輕飄起後才落在地面,就像在空中飛似的。
外婆看到的幻影中,最有趣的就是豐壽的飛行了,盡管我還是不懂這個幻影的意義。
我從檐廊走進屋裡,在廚房泡了一杯熱紅茶,加進牛奶,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手上端着馬克懷,我邊想着媽媽的事邊走回房。
途中遇到蘇峰,他看見我說了句:「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
「你的表情好恐怖,怎麼啦?」
「沒什麼,我間你喔,阿有,你還記得媽媽過世時的事嗎?」
蘇峰的表情立刻沉了下來,跟在我身後,邊走邊說。
「那時鬧得那麼大,當然記得啊。
當年的赤朽葉毛球可不不得了,不過她和其它漫畫家不一樣,整天躲在這棟宅院足不出戶,見過她的人應該不多。
在十九歲到三十二歲這段日子,她的作品一直在周刊上連載,長達十二年之久,結果活活累死了自己。
當時整個業界都很震撼喔。
」
蘇峰斂起平日儒雅的樣子,一臉嚴肅。
我們走在光滑的長廊上,來到以前毛球當做工作室使用的那間狹長的和室,站在房門口,望向房内。
墨水的氣味、坐在并排的書桌前努力工作的年輕助手發出的沙沙筆聲;大宅深處的這間和室猶如一個秘密的漫畫工廠。
上座位置上擺着一張大書桌,毛球每天就在那張桌子上聚精會神、不停畫着,不關心女兒,也不看丈夫一眼,就這麼渡過十二年以上的歲月。
當年那股令人頭痛的刺鼻墨水味,還有微甜的少女體味已經不複存在,房裡潮濕的空氣都是灰塵的味道。
這裡已經空無一物,沒有喜悅、憎恨,也沒有情欲,什麼都沒有了。
我和蘇蜂回想着過去的情景,木然地站在原地。
「我第一次見到毛球時,她才十九歲。
」蘇峰溫柔地低聲說道。
我擡起頭,看着他的側臉。
「比現在的你還小喔,那時的她還隻是個小孩。
」
一點也沒錯,在我這個年紀時,媽媽早已成了暢銷漫畫家。
想到這點,讓我相當震驚。
「她是個好孩子,雖然裝得很老成,但偶爾會流露出很孩子氣的一面。
她有才華,卻沒有自信。
我想栽培她成為一個出色的漫畫家。
」
「嗯……」
「但是成功之後,毛球似乎變了。
」蘇峰臉上溫柔的笑容消失了。
「我想……她一定是想逃走吧。
」
「你是說媽媽?」
「是啊,我自己就是一個逃跑的編輯,當時不管是漫畫、金錢還是漫畫家,這所有的一切。
我都厭惡極了。
但是毛球沒有逃,她不停地畫,畫到死為止。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太不正常了,我也知道她是因為作品太受歡迎以緻停不下來,想想真蠢,當時我覺得自己也有賣任,畢竟是我一手捧紅她的。
我想,除非她死,不然是不可能逃得了的。
我曾經跟毛球說:『你幹脆裝死算了?我可以幫忙。
』她聽了隻是哈哈大笑,沒想到最後她竟然真的死了。
」
「嗯……」
「不過她撐到畫完結局才死,還真像她的作風。
毛球雖然做事胡來,其實很負責任,就因為這樣,盡管我因為她吃了不少苦頭,還是沒辦法讨厭她。
」
蘇峰走進工作室,站在從前毛球工作桌的位置上,低着頭,仿佛看見了毛球的幻影,他喃喃吔說:「赤朽葉毛球,辛苦了。
」
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眼前仿佛看見身材高大的媽媽站起身,如幽靈般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
那天幾個助手都不在,隻有我一個小孩在房裡。
毛球放下畫筆,站起身向我走來,她推開通往後方休息室的紙門,輕松地說了句「我要走了」便拉上紙門。
我發現不對勁後立刻站起叫着媽媽,拉開紙門一看,她臉朝下,無聲無息地卧倒在被褥上。
我看着媽媽的臉,把手探到她鼻子下方,她已經沒有呼吸了,我模仿大人摸着她的手腕,血管沒有跳動。
媽媽像一隻死去的動物。
身體變得沉甸甸,我連忙叫來大人,我連滾帶爬到走廊上。
「來人啊!來人啊!不好了!媽媽!」我斷斷續續叫着。
我像夢遊者一樣搖晃走着,像當初一樣手擱在紙門上,慢慢推開,九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裡空無一物。
然而下一秒那天房裡的景象再度浮現,像一陣暗紅色的熱氣,在空氣中不停晃動着。
房裡除了一床被褥,隻有一個裝衣服的竹籠。
倒在被褥上的媽媽看起來比平常高大,裙擺卷了起來,在螢光燈照射下,黝黑的皮膚發亮,光潤的肌膚像冰冷的巧克力牛奶。
我不記得自己在紙門外究竟有沒有聽到媽媽倒下的聲音,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當媽媽倒下時,是否發出沉重的聲響呢?我不知道。
我跑到媽媽面前,叫着她,她沒有回應。
她死了。
在畫完長年的連載作品後,她就死了。
蘇峰緩緩靠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事隔這麼久,對于那天的事他好像還餘悸猶存。
「當我知道她倒下的那一刻,我心想,啊,這個孩子總算能逃走了,一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她隻不過是逃走了。
但是,她的身體确實變成了屍體啊,她死了啊。
真教人不敢相信。
」
「嗯……」我渾身顫抖地點了點頭。
蘇峰催促我離開,我回到長廊上時不禁一陣暈眩,而馬克懷裡的奶茶已經涼透了。
「對了,我曾經看過毛球的鬼魂喔,我沒告訴過任何人。
」蘇峰悄悄地說。
「媽媽的鬼魂?」
「喪禮那天,毛球拿着行李神采奕奕地離開了。
大家那時都很忙,沒人注意到她,但是我真的看到了。
她穿着花俏的連身裙,快步走過這條走廊。
我吓傻了,愣愣地看着她,她還回過頭來對我笑了一笑,向我揮揮手。
我雖然馬上追上去,但是她走出玄關後便消失了蹤影。
這世上居然有那麼開朗的鬼魂,我吓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
「那一定是……」
我想說,那一定是愛拉。
蘇峰總是冒冒失失的,直到舉行百夜的喪禮前,他還一直當她是女傭的鬼魂,他也沒發現長得和毛球酷似的愛拉的事。
毛球喪禮那天,穿着連身裙、提着行李離開的,一定是分身愛拉。
大家并非沒看見,而是早就知道愛拉的存在而不感到驚訝。
會記得這件事的,應該隻有把愛拉誤當鬼魂的蘇蜂。
愛拉。
沒錯,愛拉和毛球長得活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後來她成為忙碌的漫畫家的分身,在暗地裡活躍。
毛球死後,愛拉也自大宅裡消失,因為她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她現在人在何方呢?她的簽證應該早就過期,不知平安回到母國了嗎?還是仍然待在日本的某一個角落呢?
那身有如巧克力牛奶般的肌膚,輪廓分明的美貌——
等等!我站在走廊上,掩着嘴轉過身去,看向身後剛剛自己走過的那段走廊。
九歲那年,我就是連滾帶爬的倒在這裡,大叫着向大人求援。
媽媽昏倒了!我叫着,工作室那時隻有我和毛球,沒有其它人。
而毛球她……
我止不住全身的顫抖,回到工作室去。
蘇峰一直跟在我身旁。
那天媽媽走進後面的休息室裡,拉上門,我再拉開門時,她已經倒在裡面了,我直覺認定那是媽媽倒下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在那之前休息室裡有沒有人。
我一直在隔壁幫忙貼網點,可是如果隔壁躺着一具屍體,我也不會知道。
媽媽走進休息室,拉上門,如果那時候,有另一個和毛球作相同打扮的女人……像是愛拉。
其實早就死在休息室裡了,結果又将如何呢?不對,這樣的話就會有兩個毛球了。
不可能,房裡應該沒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我站在已經空無一物的房間,審視着每個角落。
記憶慢慢回來了,我記得房間角落有一個竹籠,至于是不是大到可以躲進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子?我不記得了。
或許真的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媽媽躲進那裡頭,然後我走進來,把愛拉的屍體當成媽媽,大聲呼喊大人來幫忙。
那毛球呢?如果我是媽媽,我會怎麼做?當然會趁着這個空幢幢開房間。
從那一刻起,漫畫家毛球死了,毛球則頂替愛拉的身分繼續活下去,再也不是那個每天被截稿日追着跑的漫畫家了。
沒錯,就像蘇峰說的「逃走了」……
想到這裡,我納悶不已。
難不成愛拉真的被殺了?媽媽生我的時候,愛拉仿佛承受了本該由媽媽承受的疼痛,痛得在地上打滾。
稱職扮演分身的她,是否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扮演分身的角色呢?外婆留下的那句「我曾殺了一個人」,又意味着什麼?是外婆殺了愛拉,媽媽利用愛拉的屍體做掩護遠遁嗎?這是預謀殺人,還是偶發事件?外婆最後說:「但我并非心懷惡意。
」套用在愛拉的身上也說得通,外婆對愛拉本人應該沒有任何怨恨才是。
我全身發抖,站在這個可能就是殺人現場的房間裡。
不可能,我突然心想,盡管媽媽不是個稱職的母親,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利用我當做屍體發現者。
毛球是個負責的人,而萬葉也不可能會真為了自身利益而殺人。
回房後,我拿出筆記本,把毛球的名字劃掉,又在一旁寫下小小的愛拉兩個字。
不過,我還是想相信我的兩個血新。
一定不是這樣,我搖了搖頭。
不對,不對。
晚飯前,我來到分家。
也就是鞄嫁進門的這一房。
我在後門喊着:「鞄阿姨在嗎?」鞄的孩子們湧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說:「在啊。
」熟絡地拉着我的手。
這些孩子都有正常的名字,但我暗地裡偷偷替他們取名為「皮夾」、「手機」、「記事本」和「口紅」,都是一些「鞄(皮包)」裡面會裝的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