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阿姨知道了想必會生氣吧,雖然她好像并不讨厭自己的怪名字。
我走進廚房,阿姨正和傭人一起削牛蒡。
「有了四個孩子,連做飯都很麻煩啊。
」阿姨随口和我聊起家常,又問說:「怎麼了啊?」
「阿姨,以前家裡不是有個叫愛拉的人嗎?」
「噓!」鞄把食指放在唇上,把我拉出廚房,用傭人聽不到的音量說:「不準說出這個名字。
」
「為什麼?」
「因為不能讓大家知道姐姐有替身這回事啊。
那時姐姐太忙了,才把上電視,接受雜志采訪這些事全交給愛拉出面。
愛拉的事情可是秘密喔。
」
「是嗎……但是媽媽過世後,她也從大宅消失了吧。
阿有說喪禮那天他看到愛拉帶着行李離開。
」
「嗯,我記得她回國去了,這是守靈那晚衆人商量的決定,姐夫還拿出一大筆錢酬謝她。
愛拉這人膽子也大,居然拿着毛球姐的護照走了。
」
「護照?」
「她假冒毛球姐的身分上飛機,回菲律賓去了,消失在馬尼拉街頭,當地還以為有日本人在菲律賓失蹤,事情鬧得可大了。
後來一查,發現護照持有人在日本已經過世了,整件事就被當成盜用護照案處理,才結束這場鬧劇。
除了家裡人,外人都不知道愛拉在這棟大宅生活過,我們就說是毛球的護照被偷了。
」鞄若無其事地說。
「阿姨也看到愛拉離開了嗎?」
「沒有啊……這麼說來,我确實沒看到,那時候大家都亂成一圈,沒人有閑工夫關心這件事。
姐夫設想得還真周到,毛球死後如果愛拉還在這個家,麻煩就大了,明明已經死的人,卻還在家裡走來走去,那還得了?姐夫把愛拉叫到書房和她談了很久。
這麼說來,那天除了姐夫以外,大家都沒時間和愛拉話别。
她趁沒人注意的時候走了。
」
「是嗎?」
我還是半信半疑,離開的人真的是愛拉嗎?如果是毛球和她交換身分,假扮成愛拉飛到菲律賓,就此消失。
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正如蘇峰形容的,逃走了呢?
阿姨留我吃晚飯,那晚我便坐在「記事本」和「口紅」中間,在分房吃了一頓飯。
分房的餐桌上還保有圈圓和樂的氣氛。
席間我又忍不住想起了豐,不時歎着氣。
鹵菜裡散落着剛剛鞄和傭人削的咖啡色牛蒡絲。
天漸漸黑了。
從周一到周五,工作奪走了我所有的力氣和時間,那天之後好一陣子我沒再碰筆記本。
一整天待在客服中心裡,和日本各地的陌生人講電話是件很累人的事,而且還得随時轉換自己的身分。
變換成各行各業的專家來應對,一刻也松懈不得。
我一直在思考有關「工作」和「尊嚴」的事,也就是車子開下河灘的那晚,豐低聲說過的話。
不過一直沒得出結論。
那之後我和豐再也沒見過面,偶爾他會傳簡訊或打電話給我,但我怕得不敢看簡訊,也不敢接電話,盡可能躲開他,也變得不敢面對所有的事。
周末我和久違的高中同學見面,五個人到居酒屋喝酒,唱卡拉OK,最後還到車站前的天橋下放煙火,趕在有人報警前逃走。
在這種不符自身年齡,像小孩般不負責任的幼稚行為之中,我感受到一絲絲自由,腦袋裡吹過一陣輕柔的風,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啊啊,如果可以一直這樣懶散下去,一輩子隻當消費者該多好。
我無法也不願成為生産者,不想在社會上負起任何賣任。
可是,就算我順利逃避得了社會,也無法從人際啊系中逃脫,人與人之間的相慮也像一個小社會,而我,就在裡面狠狠跌了一跤。
天亮前,和我最要好的高中同暈撇下其它人,悄悄告訴我:「呼說豐最近無精打采的。
」
「……他有其它女人了吧。
」
「聽說對方年紀比他大喔,我也不太清楚,他們男生不肯告訴我太多。
」
我輕輕哼了一聲,年輕是我少數擁有的資産,所以聽到豐劈腿的對象年紀竟然比他大,我僅剩的一點自尊受到很大的打擊。
和大多數女孩一樣,我總認為年紀比自己大的女性都是歐巴桑,不管再怎麼漂亮迷人,舊東西就是舊東西。
不過這和我愛不愛無關,隻是洩露了我的靈魂的無力和傲慢。
我刻意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附和着對方的話。
然而對方不愧是認識很久的老友,她一下就察覺了我的心思。
「你明明就很在意,何必裝出這種态度?」
「……誰叫我和豐都交往五年了啊,不過……」
「聽說他上星期離職了唷。
」
我踢着路上的石子。
冬天的石子特别沉重、潮濕,在柏油路上滾動着發出結實笨重的聲音。
「他離職了啊。
」
「這是第二次了吧,豐雖然很努力,可是很容易一受挫就放棄。
」朋友點着頭說。
「他之前離職時,也和我分手了,對了,那次好像也是你告訴我的。
」
「呵,戀愛就是一場諜報戰,我一直是你的情報員啊。
」同學說着故意向我敬禮開着玩笑,逗得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就是以我為中心的小社會啊。
笑出來的同時,我也丢臉地流下了幾滴眼淚,朋友體貼地假裝沒看見。
因為前一天玩得太晚,隔天早上我累得癱在家裡不想動。
手機響了,是豐,但我還是怕得不敢接,一直盯着響個不停的手機。
下午我出門到錦港,去見一個退休的搜救小組組員。
錦港的海浪很大,寒冷的海風猛吹着,港邊一棟綜合大樓裡有一家贍養中心,我要找的人正坐在櫃台裡,是個六十歲開外,頭發斑白的男人。
聽完我的話,那個人淺淺地笑了。
「你是說赤朽葉社長的那件意外嗎?那時真的鬧得很大啊。
都過去二十幾年了呢,那時你出生了嗎?」
「當時我還小,所以不大記得了,那麼……」
我戰戰兢兢地提起外公的頭被切斷的事,對方聽了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沒錯,他就是在那塌意外中喪生的,一塊鐵片從車頂脫落,落下時正好切過他的脖頸一帶,鐵片就留在屍體上,隻要在現場看一眼就知道整個狀況了。
再說,就算他沒被鐵片切斷頭,掉到山谷底下一樣活不了,當時車上的人全都喪生了。
」
「這樣啊……」
我向老人緻謝後離開贍養中心,走進附近一家咖啡廳,點了泡泡茶,打開筆記本,劃掉赤朽葉曜司的名字。
死者名單幾番删減,現在隻剩下兩個人了。
回到家裡已經晚了,我直接鑽進被窩裡,隔天我在廚房叫住了正托腮喝着咖啡的爸爸。
「媽媽她真的死了嗎?」我劈頭就問。
爸爸吓得嘴裡的咖啡都噴了出來。
「怎麼這麼問,都那麼久的事了。
」
「因為……那時候我還小,對自己的記憶沒什麼自信嘛。
」
「再怎麼沒自信也不至于這麼誇張吧。
瞳子啊,你就是這點要改改。
」
「那,媽媽是真的死了嗎?」
「當然死了。
真是的,你怎麼啦?媽媽真的死了啊。
」爸爸一副吓破膽的模樣,嘴裡重複着相同的話語。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臉都紅了。
接着我小聲間起愛拉的事。
「愛拉啊,她最近好像賺了不少錢喔。
」爸爸點着頭說。
「……賺錢?什麼?啊?你們難不成還有聯絡嗎?」
「當然啊,她以前這麼幫忙,我們怎麼能随便斷了音訊,失了禮數?我們偶爾會講講電話,她的生意似乎很不錯,那也是因為她手頭上有資金。
」
爸爸說愛拉回菲律賓後,用爸爸給她的錢開了一家活蝦餐廳,七年前又開起網吧,生意還不錯。
爸爸帶我到書房打開電腦,屏幕上出現網絡電話軟體,窗口裡出現一個輪廓分、體型壯碩的女子,對方睜着黑亮的大眼睛,巧克力牛奶般的皮膚光滑無比,除了眼尾有些許皺紋,看起來還相當年輕,她身後像是家餐廳,牆上畫着很大的蝦子,黑闆上寫着我看不懂的文字,應該是菜單。
「嘿!美夫。
」女人說,接着看向在一旁張大着嘴的我,問爸爸:「這女孩是誰?該不會是那孩子吧?」愛拉原本流利到足以擔任毛球分身的日語,過了這麼多年。
聽似有些生硬了。
我目不轉睛盯着愛拉看。
她還是那麼美,不同的是,現在的她已經不像媽媽。
她的皮膚變得更黝黑,雙瞳閃耀着黑曜石般的潤澤,卷曲蓬松的長發看起來很有異國情調。
在日本的那段日子,她為了融入當地隐去了本來的面目,而褪去這層保護色的愛拉,已經不再是漫畫家赤朽葉毛球的分身,隻是一個名為愛拉的女子。
我的母親确實在那天死了。
「你那邊生意怎麼樣啊?」爸爸用日語問候她。
「非常好啊,你那邊呢?」愛拉誇張地說。
「嗯,不太好喔。
」
愛拉笑了出來。
兩人的對話很和睦,一如以往在大宅時那般和緩、平靜。
我幹脆告訴愛拉,我以為死的人是她、而媽媽還活着的事。
聽完我的話,愛拉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不過那也表示你真的很希望你媽還活着吧。
嗯,我懂。
」說完後。
她身後傳來客人進門的嘈雜聲,愛拉慢慢站起身。
打了聲招呼說:「那就先這樣了。
」通話便就此中斷。
我回到房間,拿出筆記本,把愛拉的名字劃掉。
現在死者名單隻剩下一個人了。
赤朽葉百夜;那個死去時綁着自己雙腳、手蜷曲成鈎狀,遺傳了橫刀奪愛血脈的女子。
是百夜嗎?百夜死時,萬葉已經五十五歲了,一個溫和的中老年婦女,可能殺死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嗎?論體力年輕人比較占優勢,不過萬葉是體型高大的山女孩,在她壯碩的身軀裡,的确有可能潛藏着一股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