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樓頂,跟之前一樣,虛空。
他突然被人從背後擰了一把,回頭去看,手腕子疼痛,隻在餘光裡瞥見兩個人影。
他想說話,剛開口,後背就被拳頭一頂。
我鎖下門。
背後沒有動靜。
在遲疑中,黃槍沒想掙脫,那股力量松懈了下來。
他活動着手腕子,去關了車棚的大門,把鑰匙給了小峰,小峰冷靜地看着他。
他帶上房間的木門。
黃槍進了審訊室,他們什麼也問不出來。
之後他被關進一間水泥房裡,頭頂的燈光晃眼。
他一直沒有看到背後押送他的那兩人長什麼樣。
牢房裡躺着兩個穿破工裝褲的青年。
兩人沒有動,躺下的時候已經占了房内大部分空間,現在雖然坐了起來,但空餘的地方都在他們背後。
黃槍就蹲下來,背貼着牆。
不一會,就響起了呼噜聲。
到了早上,門開了,端進來一盆水,水微微渾濁。
水盆在黃槍腳旁,灑出來一些沾濕了他的褲子。
黃槍擠向門邊。
一隻腳跺到黃槍的手臂和腹部,黃槍感覺胳膊快被折斷了,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
頭發稍長的青年走過來,踢開黃槍的腿,端起臉盆就喝。
喝完了,又遞給平頭的青年,兩人喝完,盆底的水沉滿了渣子。
長發青年把盆放在牆角。
到了中午,水泥房裡有了些溫潤氣,黃槍站起來,手放在盆沿上,裡面的渣子都沉澱了下來。
長發青年按住臉盆。
你圍塊布幹嗎?
臉燒壞了。
黃槍想抱起臉盆,被長發青年壓住。
他低頭看着水,水底的渣滓蓄勢待發地聚在一起。
平頭青年用腳勾了長發青年一下。
長發青年皺着眉,胳膊一用力,水盆搖晃兩下,渣滓又泛了起來。
黃槍悶頭喝着,嗓子被劃得癢,忍着咳嗽。
又是一夜。
水盆裡隻剩下泥漿。
清晨,黃槍覺得有人在眼前喘氣,他睜開眼,看到長發青年用手掀着自己的面罩。
黃槍飛快地用手壓住,長發青年被突如其來的反應吓了一跳,罵了句,又移回去。
外面已經由斷斷續續的雨變成連綿的秋雨,入秋之後的雨期極長。
到了中午,又是一盆水,水裡泡了三個饅頭,膨脹得沒了形狀,好像一觸就會散掉。
如果你是一個女人,就堅持住。
下午,長發青年忽然說道。
什麼?黃槍說。
如果你是一個女人,一定要堅持住——但其實沒有任何可期待的,對嗎長發青年靠在污迹斑斑的石灰牆上。
黃槍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說話。
然後兩個人被叫了出去,走到門口,長發青年又踹了黃槍一腳。
房間裡隻剩下黃槍,他盯着牆角的便盆看,邊沿是濕的,有些地方幹了,留下圈圈水印。
黃槍想起小峰,他此時最擔心的,是車棚裡的小峰。
在小峰到了要讀書年齡的時候,黃槍帶着小峰去過校長辦公室。
那是小峰第一次進入市新村小學,校長沒在。
教務處主任認識黃槍,就繞過上學的問題,直接聊起關于車棚的事。
你接手車棚後,安全性很好,以前的那個老頭不怎麼行,半年丢兩輛摩托車。
黃槍點了點頭。
因為面罩的緣故,他想要表達這種客套的笑容非常困難,他努力眯着眼,隻是眼睛也在帽檐的陰影下。
我夫人也覺得很好,車子沒被撒過氣。
你是把房頂給修了吧?
黃槍點了點頭。
我就說嘛,以前一下雨車座就得髒,房頂當然修了好,修了好啊。
小峰目光呆滞地望着操場的煤渣路面。
操場另一側,正對着教學樓的位置是個私人工廠,工廠和教學樓中間隔着足球場和跑道。
修房頂也挺麻煩的吧,聽居委會說是你自己弄的,可真辛苦你了啊,你來之後小區裡可省事兒多了。
主任的手舉起來,黃槍以為要落到他腦袋上拍兩下,但主任推了推眼鏡。
小峰拉了黃槍的手說,爸,走吧,他不管事。
主任臉色青了一下。
黃槍想打個圓場,但并不知道要說什麼。
主任噘着嘴。
那我們先走了,添麻煩了。
又一個下午,黃槍帶着小峰去學校找校長,這是小峰第二次來到市新村小學。
黃槍在樓道口聽到主任說話的聲音,就帶着小峰離開了。
黃槍和小峰最後一次來到市新村小學,終于見到了校長。
校長英氣勃發,鬓角有幾絲白發,梳到耳後,是堅不可摧的質感。
見到小峰後,他去摸小峰的腦袋,很熱情,然後把一個小冊子打開,推到黃槍面前。
冊子上貼着一些小學生的一寸照片,下面添了注釋。
像小峰這個情況的有很多,學校是很歡迎他們來上學的。
黃槍瞄到那些注釋的最下面有一行數字,是擇校費。
校長從抽屜裡掏出一卷紙,撕下一截,擦了鼻涕,走到門邊找簸箕。
想讀嗎?黃槍問小峰。
小峰眨巴着眼睛對校長說,你和主任教不教?
我們偶爾也教課,劉主任是代語文的。
校長輕浮地笑起來。
小峰扭頭走到辦公室門口。
黃槍指着那行數字看着校長,這個借讀費,能不能慢慢補?
校長又打開抽屜撕紙。
父子倆離開了辦公室。
出了校門,小峰帶着黃槍走到河邊。
學校就在河邊上,護城河有花崗石的堤壩,在地面之上加固了大約一米高。
父子倆向河對岸望去,石頭間的縫隙裡生出狗尾巴草。
我可以教你識字。
黃槍說。
小峰盯着河水,水流碰撞石砌的岸,回轉成一些小浪。
他們為什麼總要說一些蠢話。
小峰看着河面說。
臉盆裡還是隻有沼澤般的水漿,黃槍盯着水面上一隻掙紮的蒼蠅,腦海裡回蕩着一個聲音:我跑得快。
黃槍想,能有多快呢。
如果在這麼一個水泥房裡,能跑多快。
他餓得有些虛脫,手背放在水泥地闆上也覺不出涼了。
黃槍被叫出去的時候,幾乎是被架着的。
他看到了站在院子裡的嫚哥。
黃槍終于可以坐在木闆凳上了,他覺得屁股一暖。
水泥是怎麼坐也坐不暖的,地面吸收着熱量,直到坐着的人跟水泥一樣冰冷。
中年警察給自己點了根煙,問黃槍,抽嗎?
黃槍胃裡緊繃着,但還是想抽,就點點頭。
他遲疑着從桌上取了火,點了。
中年警察和黃槍靜坐着,煙絲灼燒的聲音被放大。
我不太明白。
中年警察玩弄着香煙盒,又慢悠悠地吸了兩口煙。
你那片死了個人,認識嗎?
不認識。
中年警察笑着。
那一會兒就能走了。
另一人盯着桌子,看也沒看黃槍。
出了警局,黃槍感到身體像潮濕的蜂窩煤,軟塌塌的,随時都會潰散掉。
在門口,嫚哥走過來,黃槍擡起頭看他。
嫚哥有些難堪,湊到黃槍耳邊。
黃叔,你也知道,其實是誰不要緊。
現在是有嫌疑犯了,不然不會放你出來。
黃槍嘶啞着說,沒事兒,沒事兒。
回到車棚,黃槍看到李二士正在給小峰做飯。
黃槍納悶李二士為什麼會這麼好心。
見了黃槍,李二士迎上去。
他額頭寬大,眼窩深,像隻猴子。
他住在樓頭的一個單元。
李二士的熱情讓黃槍感到困惑,平時他就像個視察的小幹部一樣在小區走來走去。
黃槍端起碗吃起來。
李二士晃着身子走了。
這幾天都是李叔給你做的飯?
小峰嗯了聲。
我被調查了。
除了做飯,李二士還總問你最近幹嗎了。
花
回到家,陳江給我們兩個煮了面,那是我同何鐵最後一次正常的說話,還有陳江。
何鐵是個土包子,他家在護城河河東。
以前河東不算市區,後來修了幾座橋,這幾座橋針線一般把河東河西給縫合了起來,使河東的土包子們可以侵入河西。
河東的人野,在整個城裡都出名,他們那原來是蘿蔔地,從河裡挖淤泥鋪到土地上,一大片黑乎乎的泥地,上面種白蘿蔔和白藕,但白蘿蔔更出名。
幾年前,可以站在河西看到河東的土包子們,他們每個人手持一根巨大的白蘿蔔,有雨傘那麼大,然後就一邊啃一邊朝護城河裡吐皮。
以前護城河還是清水,水裡有魚,河東的小孩當然不是想喂魚,他們隻是想有一條肌肉發達的舌頭,能把蘿蔔上所有的皮都吐到我們這邊人的臉上。
土包子。
望着這群土包子,河西的人說。
對,土包子。
然後有人附和。
這個心理是很匪夷所思的,這種對話令人覺得太虛弱。
面對如此巨大的蘿蔔,河西的人似乎沒有什麼話語權,除了冬瓜南瓜,他們再也找不到能在體積上壓過河東人的蔬菜瓜果。
曾經有河西人在河邊上啃冬瓜,後來他體力不支,就掉進河裡了。
我母親就是在橋剛連接河東西的時候跑的。
她有女人的豐腴,這是小區的嘴所說。
一個豐腴的女人穿着橘紅色衣服,而豐腴是連此時的裘子怡都沒有的東西,裘子怡看起來是剔透。
也許在清晨,我母親用手扶着新修的橋梁欄杆,水泥的味道還沒有散盡,水泥那麼硬,而她那麼軟,比橋下的河水還要軟。
我想去河東邊刮個頭。
這是母親臨走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想河東究竟是什麼吸引了我的母親,那個小孩吃蘿蔔、大人種蘿蔔的地方,稍不留神,瓦房的家裡就會從糠蘿蔔裡生出厚實的一層黴菌。
而母親從橋上走過去,空氣寒冷,她的柔軟似乎使所有蘿蔔都有了彈性。
其實在橋沒通之前,河東人就已經轉業了,他們購買了加工蘿蔔的機器,更重要的是,他們把那一層營養豐富的淤泥又都拉回河裡,建了工廠。
你們不知道,河東人在那時早已扔掉了蘿蔔,奔向了現代化工業時代。
小區的老太太們說。
母親的走失,讓我有了自卑感。
自卑感首先是身體上感到缺失,我感到身體被挖出一個不斷生長的洞。
之後,陳江用木闆把家裡分割成一個個小隔斷,三合闆墊闆磚,窗簾布蓋了床單,開起了家庭旅館。
于是家裡開始有五顔六色的人來來往往,我甚至在廁所裡看到過鼻頭冒着綠色的人,他說一條藤蔓生長于他的大腦,他時刻都好像騰雲駕霧般清醒。
騰雲駕霧會清醒嗎?幼年的我每日都在感歎關于缺乏的事情,如果能像愚昧的河東人一樣,人生隻需要幾根大蘿蔔就好了。
河東人的生活裡缺乏創造力。
在之前的一天,上午課間時,何鐵和他的河東夥伴們通常會堵在一個課桌間的走道裡。
我看着李明從那個過道裡扭動着肥碩的屁股走過去時,就想,他麻煩了。
肥胖的李明在冬天也會穿短褲。
他臉上有幾個紅疙瘩,除此之外,都是一片乳白色。
他想穿過何鐵他們,猛子和馮濤伸出腳在李明雪白的小腿上擦了一下,兩個黑灰色的鞋印就抹在上面了,李明低着頭看了他們一眼,快步走出了教室。
馮濤覺得很沒勁,此時裘子怡正在給人發作業本。
過了沒兩分鐘,李明回來了,他的腿上全是水,已經洗得幹幹淨淨。
李明想要繞過他們,但猛子和馮濤跟上了李明,擡起腳,在李明的濕腿上輕輕蓋了幾個鞋印,鞋印迅速被滾下來的水珠破了形狀,髒水流到李明的腳腕處。
李明的臉漲得通紅了。
此時馮濤和何鐵像兩個蠢貨一樣看着裘子怡。
這兩個人的表情深深印在了我的心裡,它向我解釋了什麼是少年式的愚蠢。
李明又走出教室。
班裡很多人都感到非常高興,我也覺得這的确很好笑,當李明洗幹淨他的腿回來時,會有更多的鞋子去擦他的腿。
不參與這件事的人,都期待地看着門口,等着李明回來。
最後一個課間的時候,李明終于回到了教室,大家都屏氣斂息地等待他濕漉漉的大腿上再擦幾個鞋印,但李明的腿已經晾幹。
何鐵他們四個人朝李明圍過去,李明目視遠方,像一個勇士,沒幾秒鐘,他雪白的腿就灰不溜秋了。
李明仍舊巋然不動地站着。
裘子怡非常生氣,瞪視着他們說,你們有病!
幾個人大笑着,這時王天一悄悄溜到我身邊。
你看。
門口出現了李明的爸那雙膚色暗淡的腿。
李明的爸不是第一次來學校,他來通常不會起到什麼好效果,但我感覺到這次似乎觸到了李明某個敏感的地方。
我無法想象他去洗了兩次腿的心情,要晃動着頂着鞋印的腿走到樓下的廁所,用手清洗,再擔驚受怕地回到教室。
我更無法想象在一群人的注視下被幾個人踩腿的心情。
顯然這對于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即使憤怒而美麗的裘子怡,也掩蓋不住她内心的歡喜。
何鐵在我家吃完面,用袖子抹了抹嘴,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說感謝的話很沒有個性。
他盯着空蕩蕩的瓷碗斟酌了一下。
你買的面很好。
他自以為有趣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同他後面對我做的事情比起來,就顯得很寡淡了。
我大約從半年前就察覺到,家裡除了開旅館,還做了很多不幹淨的事情,至于怎麼個不幹淨,小區的嘴沒有跟我說清楚。
而我堅信着,那些不幹淨是與男女之事分不開關系的。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從正門走進來一個男人,他肥頭大耳,我隻看到了他的肥頭大耳,他一來,陳江就把我跟何鐵推進了我的房間。
我的房間是廚房改造過來的,廚房則被搬到了院子裡。
房間裡管道縱橫,粗細不均,還有一塊生鏽的水表,當有水流經過,水表裡的七八個小齒輪便會綻放。
我同何鐵坐在小屋的床上,屋裡很潮。
窗戶玻璃上全是泥點,是去年冬天的冰花融化後形成的污迹,也許是更久以前。
我不擦玻璃,窗戶外面就是那個碩大的糞池,擦了玻璃隻會更髒。
幫我擦玻璃吧。
何鐵知道我在沒話找話。
他沒說什麼,把墊在我書桌上的報紙扯過來,開始擦玻璃。
我感到很愉悅,就跟他閑聊起來。
擦玻璃好玩嗎?我說。
何鐵回頭看了我一眼。
挺好玩的。
是嗎?
還行。
我聽到門外傳來我父親和那個肥頭大耳的交談聲,一股猥瑣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窒息,我怕自己家裡的事情被暴露,也包括我母親去河東這件事,為了打破氣氛,我說,那明天還來。
那明天還來我家擦玻璃吧。
何鐵黝黑的臉上浮現出困惑。
其實我知道他在偷聽,他偷聽陳江和那個男人的交談,因為直覺告訴他,他們需要回避的事情都不是好事情。
我也隐隐約約聽到一些支離破碎的對話。
馬上來。
别和上次的一樣。
陳江做了一件非常對不起我的事情。
我不知道要怎麼阻止何鐵聚精會神地偷聽。
我思索了一會兒,指着窗戶。
哎,右上角有個泥點你沒有擦。
何鐵大概怕我妨礙他偷聽,像一隻矯捷的猴子一樣跳着将那個泥點擦掉了。
此刻我隻想把何鐵趕緊轟走,但他肯定不會走,他那副好奇的嘴臉令人非常不快。
所以,我使出了針對他們河東人的必殺技。
你身上有蘿蔔嗎?
何鐵愣了一下,嚴肅起來。
他的注意力扭轉過來了。
我們家早不種蘿蔔了。
就在這時,防盜門響起了開門聲,傳來一雙高跟鞋的聲音。
伴随那雙高跟鞋的聲音,是同樣讓我感到羞恥的陳江的那雙肮髒的拖鞋與地面的摩擦聲。
我的羞恥感從這時開始膨脹起來,雖然我不清楚具體的事情。
何鐵顯得很興奮,居然忘掉了蘿蔔。
我緊張起來,如同赤裸地暴露在了這個我不怎麼喜歡的土包子眼前,但又沒法阻止事情的發展,事情的主導權都在陳江手中。
幾分鐘後,女人的呻吟聲終于傳來。
透過何鐵的背影,我隐約感覺到他内心的狂喜,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何鐵輕輕推開門,腦袋先伸了出去。
而我卻什麼都不能做。
門敞開了一條縫,我看到何鐵佝偻着身子伏在那個房間門口,而此時那女人的聲音又大了些。
我想,你們究竟在做什麼?為什麼我會有如此強大的羞恥感?
我為什麼會有那份羞恥感,這是我思索好多年也沒有明白的事情。
而那份不祥的預感其實在中午出門時就有了,我意外地遇到了裘子怡,午後暗淡的陽光下,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面對車輪胎下影影綽綽細長的紅色鏽線,面帶微笑。
我出生起就要面對這些微笑,像小區的嘴,她們時而會在嘴角浮出欲言又止的笑容,那個笑容牽動着兩條法令紋,法令紋連接着魚尾紋,魚尾紋又向上挑起勾住了額頭上深深的皺紋,這些線條像一張符咒飄浮在每個街角的夜空裡,又如同瀕死的魚群。
母親漫步在那座小橋上也是這樣微笑的吧,她回頭,好像俯瞰了整個小區,她的笑容是冰冷的,嘲諷的,不可一世的,我想會是那樣。
至少冰冷不會給人一份帶着腥氣的善意,那可怕的逼近的善意。
何鐵撅着屁股,他沒有動手推開那個門,然後就回來了。
他闆着臉。
我緊張而失魂落魄。
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何鐵笑着。
我确實不知道,我隻知道羞恥感,被螞蟥噬咬般的羞恥感。
你爸是老鸨,那人召妓呢!
我想,還好,我既不知道老鸨是什麼,也不知道召妓是什麼,但如果有更好的,我倒希望我不知道羞恥感是什麼。
看着何鐵的臉,我心中萌生出了一種恐懼,眼前的人會如何對待這件事。
我甚至期待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張黝黑的糠蘿蔔一樣的面孔。
你還是擦玻璃吧。
我虛弱地說。
你别裝不知道,老鸨就是管妓女的,你也别裝不知道什麼是妓女。
還有些沒擦幹淨。
妓女就是賣的。
你爸沒告訴你嗎?
玻璃。
我說。
你行啊,這都不告訴我,你家還挺厲害!
蘿蔔。
我說。
透過已經擦幹淨的玻璃,窗外是一片灰暗的水面,沼氣泛出氣泡,那個緩慢的膨脹過程就好像自帶着腐敗的氣味。
我眼前一片恍惚,在心裡斷定他會傳播出去的吧。
首先是何鐵所在的那個小幫派,河東幫,那幾張牙齒裡永遠塞着東西的口腔;然後是我的朋友,然後是整個學校,裘子怡知道這件事又會怎樣呢?是不是還是面帶笑意?雲層裡透下的稀少陽光都會灑到她臉上,青色的血管——這世上除了大糞的可惡的青色,還有裘子怡皮膚下透明的青色。
最是小區的嘴,到時候它會變一張面孔,它不再會和藹可親地告訴你一些事情,它也許會生出幾顆碩大的牙齒,牙齒會穿過我的胸膛。
也許從何鐵知道我的事情的那一刻起,我便對他有了恨意。
那如同被螞蟥噬咬的羞恥感,在身體内部砸出齒印。
但當時的我卻有了一種更邪惡的想法。
我告訴你一件關于猛子的事。
我似乎覺得把另一個人的秘密暴露給何鐵,也許會轉移他的視線。
但何鐵默不作聲。
大約在一個月以前,家裡有人來喝酒,陳江把我支開,仍然是支我到小屋裡。
難道他不知道酒後的人嗓門大得可以傳到美國嗎?
猛子他爸跟趙湘有一腿。
我說。
何鐵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這也許招來了殺身之禍,但當時為什麼要說,是我要把猛子一起拉下水嗎?而這又算是什麼水?我的對策并沒有為我帶來任何遮掩的效果,反而加深了我的羞恥感。
也許從那時起,我開始堕入一個真正無盡的沼澤。
何鐵起身走了。
人頭
半年前,黃槍來到小區看管車棚。
居委會中有人知道黃槍之前在别的小區做過,一場火災之後,那個車棚被拆了,居委會便讓黃槍接手了這份工作。
火災的原因,是一個車位被占,導緻停在門口的摩托車被偷走,車主一氣之下燒了車棚。
那輛摩托車的車主隻報複到了一個跟這件事關系不大的人,至于他為什麼會因一輛摩托車就毀掉自己,無從得知。
在那個年代,有人認為放一把火好像可以解決所有問題,比如洪亮。
被火災毀容的黃槍來到小區,帶着養子住進了車棚裡。
黃槍的面罩是一塊灰色的方巾,頭戴一頂灰色的貝雷帽。
方巾不那麼招人耳目。
在人群中,大家的視線再也不會注意或回避他的面孔。
之後的幾天,黃槍晚上會在車棚門口多坐一會兒,鐵門上挂鎖,裡面的燈開着,門底下會亮出一條線。
黃槍坐在家門口麻将攤的附近,他不去打牌,隻是為了聽老太太們說話。
他年輕時個子矮,在廠裡修縫紉機,傍晚下班從大飯堂溜達回集體宿舍,在宿舍大門口的路燈下看書。
宿舍裡隻能燒油燈,看一會兒眼前罩一層黑,睫毛向下滴油。
第二天醒了,整個世界都是污濁的,所以他就去蹭路燈。
由于個子矮,被草叢一遮,他像隻小動物佝偻在那。
青年男女從這裡分開,會不忍離開而有的沒的多聊幾句。
最初黃槍覺得這些聊天打擾了自己讀書的注意力,但路燈不是黃槍的,是屬于集體的,于是在他煩躁的時候,另一隻手會捏起橡皮泥,書裡的話和周圍若隐若現的交流聲都進了腦袋。
過了二十多年,他蹲在家門口,發現老太太們聊的同當年并無二緻,人的面貌在閑言碎語的調味下漸漸老化,生出皮屑、紋路。
這些重複語句的形式和内容,讓黃槍重操起舊業,他又開始捏橡皮泥。
他有一團巨大的橡皮泥,可以根據當時老太太的聊天氛圍捏塑出一個造型。
如果那天夜裡的主題是誰又去世了,黃槍手裡的橡皮泥會慢慢揉捏成一團悲凄,悲凄的造型是什麼樣?也許是一張人臉,或者一條腿,總之,捧在手裡看,心裡就生出悲凄。
黃槍喜歡聽老太太聊起趙湘。
事實上他不隻喜歡聽趙湘,這些胸襟敞開、胸前挂着倆水袋的老太太們,她們的想象力在關于姘頭和寡婦的故事中能發揮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而趙湘是黃槍第一個親眼見過的那些神奇故事中的女人。
所以當他見到趙湘時,除了一份驚悚,還有一種與書中人會合的意味。
他年輕時讀《子不語》,對狐怪魍魉生出了好奇,幻想有一日遇到該做些什麼。
他覺得書中寫的全是這些狐怪靈鬼來親近人,但在人世裡活了二十幾年的他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即使某天一個全身彌漫着哀怨的狐女路過,肯定也不會主動看他一眼,不看就不會有之後的事,所以他得主動親近。
他苦思良久,認為一定要與衆不同,要交流對方感興趣的事。
在腦子裡重複多遍之後,他終于在某個夜晚遇到了一個身上散發出紫氣的女人。
夜裡有微風,月挂中天,黃槍緊張得背心都濕了。
他走近了一步。
你認為自己活得有意思嗎?
這個在紡織廠染料坊工作的女人見到黃槍的舉動,身體一抖,額上滲出冷汗,疾走幾步躲開了黃槍。
女人的拒絕傷害了黃槍,他準備的所有之後的對話都頃刻湮滅。
第二日,黃槍又等到女工們下班,但今天她們都脫下了工作服,身上已經沒有粉料,也沒有紫氣。
女人路過黃槍時,黃槍已經滿臉悲傷。
女人和兩個朋友路過黃槍,走出幾步又折轉回來。
你為什麼看起來如此哀傷?女工說。
昨天我以為遇到了狐女,可惜你不是。
女工微微一笑。
縱使我是狐女,你也不是書生,我還以為你是個強盜。
黃槍回去思索,覺得《子不語》裡記錄的不是遇到和之後發生的事,而是遇到之前腦子裡幻想的事,當黃槍庸俗的二十多年過去之後,想起那個背心濕了的夜晚,眼眶也濕潤了。
在這個中年男人的記憶裡,再也沒有人調侃地詢問過他,你為什麼看起來如此哀傷。
遇到趙湘之後,聽到老太太們聊起趙湘,他手中的橡皮泥就被捏塑成一棵樹,他捧着這棵枯樹,内心一陣悲恸。
他把手放在貝雷帽下的額頭上,如果不是燒傷的痕迹,上面應該是一個中年男人的硬朗的額紋。
每一天,他最後都會空洞地走回屋。
之後的夜晚,等待趙湘成了黃槍睡前必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