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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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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等待趙湘,又或者可以等到那本不知遺落在哪兒的《子不語》。

     睡覺的時候,我會看着床對面那層髒乎乎的玻璃,上面的污迹流淌出變幻莫測的線條,線條和線條組合出一些形狀,順着那些形狀,我便穿了出去,穿過玻璃時會有割裂的痛感。

     在室外的窗台上,我拍一拍衣服,實際上并沒有灰塵,我隻是拍掉那些封鎖在房間的痛楚。

    我從那一汪巨大的糞水上飄過,如果可以飄得更高就好了。

    對面的樓層有窗戶的光反射到水面,被光線遮蓋的時候,它好像羞澀地變清澈了,至少看起來是,它已經不像在此沉積多年的腐臭屍體,而是一個可以散發出光的清澈少女。

    它在黑夜中,可以控制外表,它的形狀不再是一個惡劣的詛咒。

     我會在二層樓的高度遇到一隻被撕開頸部的三角龍,憂傷地對我說,我以後會生出一雙沾滿花粉的蝴蝶翅膀。

    我想,你告訴我做什麼,我隻能在一間小屋裡睡覺、上學,還不如每天被饑餓的食肉龍追得到處跑。

    到了樓房的第三層,一個年邁的原始人坐在一張飄浮的沙發上,他帶着倦意,眼睛裡塞滿蜘蛛網,他說,我快死了,這沙發真舒服,而我好想在沙發上撒泡尿啊。

    他似乎還不知道,以後會有個人舉着他的頭蓋骨撒尿的,在他最珍貴的骨頭裡發洩那個人未完成的想法。

    到了第四層,溫度已經驟降,下起了雪,雪被吹成直線,雪花直沖進耳洞裡。

    我的耳朵裡似乎潛伏着一隻甲蟲,為了讓雪花不再融化,它掏空了自己的身體,反正它被掏空了也會繼續活着。

     上到第五層,我已經筋疲力盡,也不知道自己還會看到什麼,這地方無窮黑暗,我始終突破不出第六層,小區裡所有的樓房都隻有六層,一層霧氣籠罩着樓頂。

    它把人封鎖在小區裡,寒冷,灰蒙。

     将要進入睡眠時,我的身體會被拉扯回來,我把從四樓接到的積雪都撒落在垂死的三角龍身上,我對它喊,隻能維持一會兒,要抓緊。

     我又從髒玻璃中穿回小屋,天花闆上橫跨着長滿花瓣狀鏽迹的管道,它們遮擋了我的視線,壓縮了我的空間,它們真的以為自己生滿了花瓣。

     我躺在床上,直到走廊傳來女人高跟鞋的聲音,陳江的拖鞋聲,關門聲,開門聲,關門聲,開門聲。

    何鐵扭動着屁股起身,推開房門。

     我的父親就這樣給我打開了一個世界的門。

     何鐵走後,我的危機感開始蔓延,時間凝滞,周圍變得緩慢。

     在我家的秘密暴露給何鐵的第二天,周圍沒有太大的異常,盡管我回到學校時非常緊張和小心翼翼,也沒有人好奇地張望我。

    在人的諸多目光中,好奇是最具殺傷力的。

    好奇,意味着對方知道一點,真真假假,又不知道全部,所以目光看過來,都是猜測。

     放學後,我仍舊和王天一搭伴回家。

    我們會在路上買兩個小沙冰,一人捧一個,沙冰最多再賣半個月。

    王天一面相清秀,手腳修長,他終日帶着一副冷漠的表情,他對什麼都沒有态度。

     跟王天一在小區街口分開,王天一在臭水之間蹦蹦跳跳,跳到了四單元,沖我回眸一笑,他覺得自己跳得很好,一腳也沒有踩上。

    其實根本不是他跳得很好,而是我沒有把他的鞋帶捆到一起。

    他嚣張地看着我,我臉上浮現出諷刺的笑容。

    等着吧,鞋帶。

     回家一會兒,就有個我非常不想見的人來敲門了。

     聽到敲門聲時我以為是找陳江的,就去開門,猛子的大頭隔着紗網和防盜門映出來,我頓時緊張了。

     猛子一臉低落。

    猛子住在四單元,就在隔壁,家靠得比較近,大家很熟。

    猛子進門後,問了一句,你爸呢? 出去了。

     猛子直接鑽進了我的房間。

     面對猛子,我非常提防,不隻因為我說出了他們家的那件事,更多的是因為說出的原因,那令我在面對猛子時有種一眼被洞穿到最裡面的驚慌。

    但看眼前猛子遊移不定的神情,估計他不是為了那件事來找我的。

     猛子坐定之後,拿起我桌子上的書看了看,那是一本童話集。

    猛子無心看書。

     有人說我家壞話了。

     我不知道我該找一個什麼樣的表情。

    為了不讓自己愣住,我把胳膊肘擡起來放到桌子上,這一個動作,似乎掩蓋了我的無言以對。

     怎麼了? 方弘毅他們傳的。

     聽到方弘毅,我眼前浮現的是一張焦黑的嘴,心裡安定了一下,因為我确定了何鐵目前還沒傳播關于我家裡的事。

    剩下的,就是猛子到底知不知道是誰說的。

     他傳了什麼? 猛子憤恨地說,還不是方弘毅,是他告訴我的,好家夥,别讓我查出來。

    他恨得咬牙切齒,說明事情對他還是有傷害,但是有些傷害,是無法讓人憤怒起來的。

     我低頭想了想,在狹小的空間裡,似乎說什麼都能扯到各自的秘密上去,又有多少人在這個年紀被家裡的秘密所連累。

     去院子裡玩會兒吧。

    我說。

     猛子擡起頭來,突然看着我。

     我看着猛子,定了定神。

     走啊。

     當看到憤怒的猛子時,我還有一個感覺就是,他看起來非常好笑。

    雖然他很嚴肅,嚴肅得像個闆着臉的鴨梨,可我從中好像看到一種讓他覺得應該憤怒所以必須嚴肅的姿态——其實他未必想憤怒。

     來到院子裡,我們無事可做,為了避免尴尬和緩和氣氛,我覺得該講個笑話。

    在我苦苦沉浸在惡俗中一點點靠近那個三流笑話時,隔壁的王老頭做了一件對于這個下午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我和猛子坐在院子裡的馬紮上,猛子還在憤怒着,而我暫時确定了何鐵沒有傳播更多之後,也目光短淺地放松了。

    這時,隔壁傳來水澆灌泥土的聲音。

     是撒尿嗎? 我點了點頭。

    我不止一次聽到過這個聲音,一般都在晚上,很少出現在下午。

    陳江對這個聲音嫌惡不已,他有神經衰弱,夜晚很容易驚醒,每當他艱難入睡,王老頭都恰如其分地慢悠悠地走到自家的葡萄藤下,舒服地滋一泡,然後回屋。

     猛子表情松弛了。

     這老頭行啊。

     很吵。

    我鄭重其事地說。

     猛子從馬紮上起來,用手勾住圍牆趴上去看,回頭笑嘻嘻地對我說,是撒尿,地上還有呢。

     他沒有想到一點,就是王老頭家的葡萄就是在他每天幾次的代謝中旺盛地生長、成熟,然後七、八号樓的衆人早就分配好了這些葡萄的所有權。

    猛子也能分到很多,但現在他還沒想到。

     那個下午,我得到了暫時的放松。

    猛子為了表達自己的喜悅,還編了順口溜,而我不明白在自己家院子裡撒尿有什麼值得高興的,猛子的反應倒像是找到了一個年邁的知己,相見恨晚一般。

     猛子大唱: 王老太太王老頭, 上床睡覺脫褲頭。

     日本鬼子查戶口, 一查兩個光腚猴。

    
後來我也跟着唱,聲音傳到隔壁,我看到葡萄藤也在點頭,那一藤葡萄似乎也很高興。

    植物也有缺德的時候,植物比我們還缺德。

    我和猛子僞裝在年齡小的障眼法下,做着自己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的事。

    我心裡很慚愧,因為隔壁畢竟是一個老人,他會傷心吧。

    而當我繼續唱的時候,又仿佛感受到自己身上黏液一樣的虛僞。

     後來下起了小雨,此時的小雨會連綿很多天,甚至一個月,氣溫會一點一點地下降,雨會沖淡小區的臭氣,并且使人們都傷感起來。

    至少王老頭已經在傷感了,不論是因為他的春秋大刀,還是因為他的兒子。

     小雨沒有阻止我和猛子,猛子還把别的順口溜也套了進來,我看着猛子澆濕了的頭發貼在額頭上,與其說興奮,不如說更像是一個飽受痛苦卻無從表達的嬰兒。

     最後王老太太牽着王老頭站在了院子裡。

     雨水使天空濕潤,樓房四壁都被沖刷着,葡萄葉子在幹淨的空氣中展現了新生一樣的綠色。

     我和猛子停止了說話,我們渾身濕透,好像隔空透視着對面院子裡站着的那兩個老人。

     這樣僵持了一會兒,王老太太終于說話了。

     誰家睡覺不脫褲頭? 我跟猛子立在原地無法移動。

     誰睡覺不脫褲頭?脫褲頭怎麼了? 老太太的聲音被雨水潤色之後,多了一層沙啞。

    我們渾身透涼,對面想必也是如此,圍牆阻隔了我們直接面對彼此,卻好像萌生出一種更強硬的東西。

    我感到身體冷得顫抖,葡萄藤也被雨滴打得顫抖。

    我摸了下猛子的肩膀,他也在顫抖。

    我知道,他跟我一樣,我們都感到困惑。

     你走過護城河公園的那根油管子嗎?我悄聲說。

     沒走過,有幾個六年級的天天走,能省一段路,少繞一個橋。

     我也沒走過。

     怎麼提起這個了? 我就覺得,現在好像站在上面。

     猛子這次來找我,看起來他還什麼都不知道,但并不代表他會一直不知道。

    我不清楚猛子會在什麼時候癫狂地來找我,而我又該怎麼應付。

    看到猛子,我就會有下意識的惶恐。

     自從何鐵介入我的生活開始,我一方面對他還有所期盼,但更多的是種恨意,甚至回避,所以當我得到那件東西的時候,了解到除了在自己這個身體裡順着它向前推進之外,還有另一個平行的地方。

     人頭 傍晚,嫚哥騎着他那輛風塵仆仆的侉子回來,存了車後,在車棚門口站了一會兒,給黃槍口袋裡塞了包煙。

    黃槍摸着煙,嫚哥把手按了上去。

    黃槍搖搖頭。

     局裡知道我住這片,所以他們想讓我多走動走動。

    嫚哥說。

     黃槍看着趙湘家的陽台。

    他之前沒有仔細觀察過,玻璃擦得很幹淨,有一個衣服架子,陽台的天花闆下面拉了根晾衣線。

    黃槍把頭轉向嫚哥,視線一掃的時候,他看到陽台上晾的襪子,其中一雙是白色襪子,明顯比其他的大一号,應該是某個男性的。

     趙湘家啊,進門就不是回事,門鎖不是撬的,走的時候還鎖上了。

     他并不知道嫚哥告訴他這個要做什麼。

    此時他又想起小峰所說:他肯定會來查你的。

    結果還沒查就已經關了三天。

     黃槍想,為什麼要查我,自己是怎麼被懷疑上的?是不是注意到那天晚上自己在門口多站了會兒?黃槍的臉突然就發熱了。

    面罩的好處是他隐藏了自身的反應,嫚哥根本看不到。

     而事實上,被毀容的光棍黃槍,奸殺一個寡婦,這是合情的,如果還想合理,隻需要給一個動機。

    黃槍想,人群裡最特殊的人,也最好放在特殊的位置,這樣就顯得極其合适。

    所以倘若兇手找不到,或者需要費很多周折才找得到,他至少可以作為一個穩定的可以終結這件事的存在。

    想到這兒,他感到極其壓抑。

     嫚哥走後,小峰從河邊回來。

    小峰見黃槍垂着頭,就問,怎麼了? 沒事,可能還得查我,過不了幾天還得進去。

     你想多了,現在還不是查你的時候。

     你知道什麼? 你又知道什麼? 在同齡人當中,小峰與其他小孩有些不一樣,他的左手沒有無名指和小指,在黃槍撿到他時就是這樣了。

    小峰是從下水道裡爬出來的。

    在還沒學會走路的年紀,小峰從下水道口爬出來,周圍聚滿了人,周圍一地穢物,他爬過的地面上黏糊糊的。

    居委會用塑料袋包起了小峰,洗了洗。

    黃槍聽說了,就把小峰抱回家。

    回家的路上,黃槍看着隻有三根手指的小手掌緊緊抓着圍在身上的塑料布,他覺得抓得太用力,就坐在路邊歇了會兒。

    人從幼年時,就懼怕異類,所有與大部分人不同的人,都是異類。

    懼怕異類,又懼怕自己成為異類,每個人都要融入一個群體才可以生存。

    小峰缺了兩根手指,而且沒有母親,隻有一個别人懷疑不是生父的父親,他已經成為異類。

    成為異類後會面臨兩種進化方向:一種是用其他更平庸的地方來填補那些不一樣的地方;一種是異類得更徹底些。

     當小峰決定要融入大群體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一個中年光棍,沒有特殊技能。

    小峰努力克服了父親身為光棍的障礙。

     當小峰決定要融入大群體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他常年戴着面罩,後面是一張被燙得不成模樣的臉——這是不可能融入群體的。

    但小覺得人們會包容這些,自己可以同大家融為一體。

     當小峰決定要融入大群體時,他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他戴着一頂可笑的棉線帽,穿着沒有任何顔色的衣服,他頓時覺得自己永遠不能融入那個群體了,那個群體永遠不會接納他。

    他感到自己就是父親那頭發稀疏又生長不規律的頭頂上的那頂可笑的棉線帽。

     在小區裡,王家老夫妻的院子裡種了葡萄藤,主幹已經長到小樹苗那麼粗,順着院子裡搭的棚架探出來,茂盛地匍匐在圍牆上,圍牆上又插了木頭架子。

    秋天,上面懸滿了碩大的葡萄,從還小如石榴籽開始,小區裡所有的小孩就盯上了這滿架的葡萄。

    初秋時有一串早熟的葡萄,染了紫色,小峰從家裡搬來椅子,墊在腳下,用手夠下來,含在嘴裡。

    此時七号樓和六号樓上的幾雙眼睛已經把小峰的身影放大到了一座樓房。

    七号樓,是大糞的樓,在小峰眼裡,七号樓的人都沾着臭氣,在終年沒有絲毫光照的小區裡,上班,下班,走路,來車棚裡存車。

    臭氣并不是透明的,會在身後漸漸消隐。

    八号樓則正對着寬闊馬路,馬路上全是躁動的聲音,所以八号樓的人全身覆蓋着煙塵,像一團松動的煤渣。

     當天下午,七、八号樓便下來了幾個小孩和幾個大一點的孩子。

     他們把小峰叫到七号樓後面。

    在那兒,天地間就像一塊油膩的抹布,地上糞水流淌,人在這潮濕的空間裡,像被那塊抹布渾身抹了一遍。

     六七個人處在這塊被髒水環繞的地方,如同一個孤島,幾個孩子貼在牆上,小峰腳後跟距離糞水還有幾公分。

     一個臉上長滿麻子的青少年瞄着小峰的腳底。

     知道我們為什麼把你叫來? 小峰朝腳後跟看了一眼,面前是簇擁在一起的一群小孩,有人貼在牆上,麻子少年則逼近他。

    小峰沒吭聲。

     小峰認識其中一個人,是猛子,他在其中是個頭最小的,他住在四單元的一樓。

    他家左邊便是開旅館的陳家。

    小峰想,陳沉去哪了? 吱聲啊。

     麻臉覺得很沒面子,提高了嗓門。

     吱聲! 小峰看着面前的人,緘默着。

     一個胖少年掴了小峰一巴掌,小峰菜色的臉上有了紅印,在灰暗的小區下午,紅印好像被遮蓋住的一小片夕陽。

    胖少年用更大的聲音喊着。

     誰他媽讓你吃的? 小峰心裡覺得這句話很好笑,但臉上燙,燙得灼心,讓他說不出話來。

     麻臉見胖少年動了手,心中一陣熱血,揪過小峰稀疏的頭發,小峰的腰被壓彎了。

    他看着地上的污水,一塊穢物在水底搖晃,浸泡得快潰爛了,車輪子壓過的地方把稀軟的黑泥拱起來。

     麻臉側着身飛出一巴掌。

     小峰閉上了眼睛。

    他心裡默數着,二十。

     二十。

    二十下之後,還需要多少下,才能從異類中得到進化,進化到有一種智慧,讓其他人無法靠近。

     麻臉回頭朝後面的小孩看了一眼。

     讓你他媽吃,讓你他媽吃。

    巴掌晃過來。

     讓你他媽吃。

     小區裡靜悄悄的。

    小峰想,如果有落葉,地面又幹燥,那麼是否也會發出這巴掌和肉的擊打聲。

     胖少年騰出一腳,踹到小峰肘部,小峰身子一斜,腳踏進糞水,拱起的黑泥被踩得凹進去。

     他用力掙紮開,浸了糞水的腳踏進孤島中,他扶着牆,嘔吐,刺耳的聲音讓周圍的小孩和少年都後退了幾步。

     他跑回家,推開門。

    牆上挂着那個龜殼。

    小峰想,這也許可以做一個龍鱗盾。

    黃槍看到地上的腳印,抄起一把掃帚,出了門。

     此時樓上又多出了幾雙眼睛。

     在街口,柳樹下,幾個少年見到黃槍和那僵直的面罩,心裡有些怵。

    胖少年大喝一聲,你他媽敢動我! 棉線帽下黃槍的眼睛已經猩紅。

     你他媽敢動我!癟三! 黃槍手裡攥緊笤帚,捏出聲音。

    落葉缤紛,樹葉徐徐擦過樹皮,該也是這種音色。

     黃槍帽檐下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他聽到背後有沉重的腳步聲,回頭看到麻臉的爹和另一個中年男人。

     一個渾身肉乎乎的男人走到麻臉身邊,摸了一下麻臉的頭,說,回家。

     男人朝黃槍看去。

    黃槍聽到一個遙遠的聲音,是小峰在房間裡喃喃自語:你聽,落葉的聲音。

     回到家,小峰正在房間裡研究龜殼,回頭看到肢體不協調的黃槍,黃槍順勢靠着門框坐了下來。

     小峰走到黃槍身邊。

     爸,想要智慧嗎? 嫚哥在跟黃槍聊天的時候,小峰正在七号樓的三單元裡。

    他小碎步走上樓梯,朝着二樓走,這時傳來防盜門關閉的聲音,小峰迅速跑出了三單元。

     之前他站在河邊,看着清澈的河水,河上偶爾漂來一個塑料袋,一個罐子。

     黃槍想到,自己不是最應該被懷疑的,假如這些片警注意到陽台上挂着的襪子——他們肯定會注意到的。

    那些衣服和死去的趙湘待了一夜,夜裡涼屍體更涼,衣服肯定吸收了再也消散不去的冰冷。

    襪子雖然說明不了問題,但肯定會指引一個方向。

     之後黃槍撐着傘去菜市場買菜,交代小峰看着車棚。

     黃槍提着菜回車棚,路過陳家的賓館。

    陳江好像等了很久,從屋裡叫住了黃槍,陳江出了屋子,樂呵呵地對黃槍說,買菜啊。

     黃槍看着好像搓沒了一大塊發蠟的油面孔,輕聲說,诶,買菜。

     晚上有空嗎?咱哥倆喝一個。

     黃槍棉線帽下的眼神肯定在斜視着陳江,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平時即使有人用得着黃槍,修個院子房頂,幫忙通個廁所,也不會這般熱情。

    黃槍琢磨自己到底有什麼讓他用得着的地方。

    他仰起頭,看到了二樓陽台。

    三樓的模特隻有一團模糊的影子。

     陳江伸出手,夠過黃槍的菜。

     這菜我也一起做了吧。

     我得給孩子做飯。

     叫小峰一塊來。

     陳江摸了摸大油頭。

    說完,他提着黃槍的那兩棵小白菜進屋,然後黃槍聽到屋裡傳來陳江的聲音:早點給你煸個面,晚上出去玩吧。

    那是對陳沉說的。

     趙湘死後,街口的麻将桌再也不會聊起她。

    而黃槍支起闆凳坐在家門口聽她們聊天,老太太甚至回避起了黃槍。

    麻将攤不如往常熱鬧,在那一小片土地上支起的油布篷子,收得也早。

    天一黑,便都回了家。

    黃槍就在家門口空落落地琢磨。

    趙湘這事不像是死了一個人,倒像死了很多人。

     晚上,黃槍沒有帶小峰去,陳江的話的實際意思是别帶小峰來。

    黃槍給小峰煮了雞蛋面,囑咐他看好車棚,不是熟人别開門。

     小峰在黃槍臨走時說,爸,别人的事情,不要管。

     陳江做了兩菜一湯,葷菜是小雞蘑菇,素菜就是那倆小白菜加粉條,湯是提前熬煮的雞湯加小白菜。

    黃槍不知道陳江想做什麼。

     我對天意的理解是:有一次何鐵的盟友,方弘毅,放學之後沿着學校的圍牆朝着連接河東的橋走,半路上有個被人掏了井蓋的下水道。

    這個下水道連通學校的廁所,實際上廁所就在圍牆的後面。

    我看到方弘毅頭頂上有一小塊又青又黃的氣,就預感到他今天一定會有事情發生,并且把這個猜測告訴了王天一。

    當方弘毅離下水道還有十米的時候,他轉過身子跟何鐵三人閑聊。

    天意就在這時恰如其分地出現了。

    其實我不覺得發生在别人身上的所有倒黴事都是天意,但有一些的确是——那些本可以錯過,而又發生了的。

    拿到那個小東西時候,我心中狂喜,又迅速平和了情緒,卻又抑制不住欣喜。

    在平和與狂喜的交替中,我知道這是天意,天意如此,那就不該過于興奮。

     走出學校大門後,我在十三号樓的牆角下發現了一束花。

    花瓣嬌小,整個花的面積隻有成熟的瓢蟲大,我湊近了聞,發現沒有任何香氣。

    這束花唯一的特點就是它花莖颀長。

    野草也很瘦,隻是野草沒有這束花那麼瘦弱。

    它長在這個樓口,不知道哪天就會被踩折了。

    我從地上撿了根冰糕棍,開始刨地。

    刨了兩公分,見花根處竟是一個洋蔥般的東西,這個圓滾滾的根沒有根須,隻是從中間生出細細的花莖。

    我覺得這很不尋常,就小心地把周圍一大塊土都挖開,用手握住洋蔥根舉起來看。

    我看見土坑的底部露出一小截金屬,就用冰糕棍把它鏟了出來,是一把模樣有些奇怪的鑰匙。

     這把鑰匙的出現,使我對這次的天意感到很意外。

    但我并沒有把洋蔥根扔回去,而是埋在了車棚的牆根下,那個地方是沒人會去踩的。

     我經常收集各種瓶蓋,用錘子砸開鋸齒狀的蓋沿,再敲平,疊到抽屜裡。

    這種圓形鐵片上面漆了各種圖案,容易生鏽。

    後來我又開始收集各種鑰匙,很多也都被腐蝕得沒了形狀,這些鑰匙非常脆,用中指一彈就斷掉。

    在我的鑰匙圖庫裡,從沒有見過這種形狀的鑰匙,我便拿着它去兩條街外配鑰匙的攤子。

     配鑰匙的老爺子姓馬,他還修鞋,修書包,甚至連鋼筆也能修,但是很讨厭小孩。

    我經常會在撿到鑰匙的時候,趁他不打牌的間隙問他,馬大爺,你看這鑰匙能開誰家的鎖?以緻他認為我心術不正,很少搭理我,但我頻頻騷擾他,是因為我要給班主任跑腿,配學校各種設施的鑰匙。

    如果我不依靠撿鑰匙來排解跑腿的抑郁,那我就會想把一堆鑰匙都插到班主任的身上。

     到攤子前,看見馬大爺又在跟李二士幾個人打牌,我就在他身後站着。

    我對着他的耳朵說,我有一把不太一樣的鑰匙。

     起開起開。

    馬大爺手一揮。

     我就隻能站着等,牌局遲早會結束的。

    馬大爺穿長袖,他胳膊上有白癜風,平時都遮着,那是我頭一次認真看馬大爺打牌,我認真看,就看到他的手不太規矩,他的左手袖口比右手的稍微大些,裡面藏了牌。

    我覺得他肯定不是第一次摸油,也許每隔幾天就換個招,但那個招為什麼一直沒被發現?我擡頭看了眼牌局上的李二士——可能是李二士的大腦門擋住了視線吧。

     等了一會兒我有些不耐煩,就催了馬大爺,他幹脆不搭理我了。

    我隻好用手拍了拍他的左胳膊,對着他的左胳膊笑。

    馬大爺擡頭環顧一圈。

     那邊等着去。

     馬大爺打完這圈就過來了,對我怒目而視。

    我從口袋裡摸出那把鑰匙,上面的泥被我搓得幹幹淨淨。

    這把鑰匙齒口都不是尖的,鑰匙柄還略長些,在金屬杆下還有個彈簧裝置。

     馬大爺拿過鑰匙在手裡瞄了瞄。

     哪撿的? 挖的。

     鑰匙就從馬大爺粗糙的手掌滑到他的衣服口袋裡了。

    我有些急,伸手去抓。

    馬大爺用手捂住口袋。

     你一小孩,拿這個不好,我給你收着,回頭給陳江。

     不行。

     馬大爺沒什麼反應,繼續擺弄他的工具。

    我就伸手彈了彈他的袖口,說,我去那邊喊兩嗓子。

     拿回鑰匙後,我繼續問馬大爺這是什麼鑰匙。

    我知道他袖子裡還有牌,想去掏,他聲音很輕地說,這是萬能鑰匙。

    你心術不正,最好放我這裡,要不有你後悔的時候。

     你也心術不正! 我按捺住歡喜,轉身跑了。

     回家後,我把家裡四個大門的鎖全開了個遍。

    這把鑰匙,并不是伸進鎖裡就能開,開到第三個時我總結出了竅門:要搓動,搓的時候找個點,一擰,鎖就開了。

     我選擇進入的第一個地方,是主任辦公室,他沒收了我們很多東西,我想看看他藏了什麼。

     在大約夜裡九點的時候,我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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