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書一遞過來,兩人立刻都翻了臉,吵得不可開交。
兩邊争吵了半天,拿出了一個折中方案。
日本方把“閣下”改中性詞“貴國”,把“方物”改成“先驅”。
至于“入朝”二字,不能改,景澈玄蘇給了個解釋,說這個“入朝”裡的“朝”指大明。
金誠一是朝鮮大儒,認識漢字,知道這是和尚糊弄人呢。
玄蘇卻再不肯讓步了。
最後使團正使黃允吉怕耽誤事,出來打圓場,于是這句話在正式公文裡,變成了“貴國先驅而入朝。
”
漢文博大精深,這句話是有歧義的,可以從兩方面去理解。
從秀吉的角度,這句話的意思是“貴國作先驅,去攻打大明。
”而從朝鮮人的角度理解,這句話可以解為“貴國做先驅,入朝納貢”。
雙方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使團臨走前,景轍玄蘇還不忘吓唬一句:“今日之議,不得首鼠兩端,不欲講和,乃欲戰耳。
”(《賴山陽著日本外史豐臣氏八》)明确向朝鮮提出了要求,希望他們配合日本讨伐大明。
使團在萬曆十九年春天回國以後,把日本的惡劣态度彙報給朝廷。
李昖除了氣憤之外,心裡也有點沒底,召集群臣商議,看日本人到底會不會打過來。
前面說了,朝鮮對日本的情報極其匮乏,大家心裡都沒譜兒。
大臣們有說日本人是狼來了,有說這回真是狼來了,沒個定論,把球還是踢回了使團正使與副使腳下。
本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這時候朝鮮這個時候對日本警覺的話,那麼至少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準備。
可巧這個使節團的正使黃允吉是西人黨,副使金誠一是東人黨,兩人勢同水火。
黃允吉認為,力主日本會發動戰争;隸屬東人黨的金誠一秉承“凡是敵人贊同的我就反對”的原則,立刻說我看倭人不足畏!
金誠一在國書交涉的時候又表現搶眼,為國家在文字上争光,得了不少分。
李昖覺得這是一位良臣啊,比黃允吉可信,良臣說的話,又怎麼會錯呢?
此時的西人黨正處于低潮期,東人黨雖剛剛分裂成了南人黨和北人黨,這會兒還能一緻團結對外,都反對西人黨,于是金誠一的意見最終占了上風。
于是一個關系到生死存亡的戰略問題,又被一群“黨員”變成了互相攻擊的黨争話題。
備戰一事就在東南西北的麻将聲中,不了了之……
既然最終結論是日本不會開戰,那朝鮮便不必費心準備什麼,随便下了道诏書讓釜山整饬警備了事。
至于執行沒執行,就不知道了(尹國馨《聞韶謾錄》;金時讓《涪溪紀聞》)。
朝鮮上了這麼一個大當,從此再也不信宗義智那個大騙子。
等到同年夏天,秀吉再派宗義智出使朝鮮時,朝鮮幹脆連釜山港都沒讓他出,直接攆了回去。
隻有玄蘇到了漢城遊說了一趟,也是無功而返。
倭寇的事處理完了,可還有一個很嚴峻的問題:宗主國大明那邊該不該知會一聲?要知道,這次出使雖然有禮有節,可畢竟是私通外使,論理是逾越的,這麼報上去了,說不定會被批評。
李昖心裡又沒底了,召集群臣商議。
黨争這時候又起來了。
大司寇尹鬥壽是西人黨,說應該上報大明。
領議政李山海是東人黨,說不應該說。
下面群臣趕緊兩邊站好隊,捋起袖子準備開吵。
東人黨裡有一個人,叫做柳成龍,官拜左議政,是南人黨的領袖,和北人黨領袖李山海一直不對付。
柳成龍這個人對黨争其實不是很有興趣,但在朝鮮,不黨争,就會被淘汰,他也隻能身不由己。
請記住這個名字,這是一個日後将成為壬辰戰争中朝鮮中流砥柱的人。
他對朝鮮最大的貢獻,就是破格提拔了一位置全羅道左水使,叫做李舜臣。
這次吵架,柳成龍其實是贊同尹鬥壽的觀點,認為必須知會大明一聲。
可礙于朋黨之分,他沒法把話說得太清楚,隻得站出來委婉地對國王說:跟鄰國通使來往,實屬平常。
有事當然得上報,但得謹慎點才行,我覺得李山海說得對。
”(《再造藩邦志》)
前半句柳成龍說的是真心話,後半句純屬是照顧李山海面子,所以觀點有點含糊。
結果這話被李昖給聽歪了,大手一揮,說行了,我有主意了!
史書說這位國王“天資岐嶷,氣度英毅,人皆異之”,從他後來的表現看,大智慧是沒有,充其量是有點小聰明。
現在他的小聰明開始發揮了。
李昖挑選了一位叫金應南的使者進京面聖,在臨走前,他對金應南面授機宜,說你到了遼東以後啊,先别聲張,打聽一下消息。
如果大明不知道日本的事兒,你就直接回來;如果大明已經知道這事兒,你再打出奏報倭情的旗号去北京。
他們要問消息從哪裡來的,記住千萬别說咱們跟倭寇有通使來往,就說聽海上流民說的(《宣祖修正實錄》卷25,二十四年五月乙醜。
)。
金應南對領導的指示心領神會,把旌節打個卷兒裹到懷裡,朝着遼東日夜兼程而去。
李昖打的好算盤,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殊不知,他們這點兒偷偷摸摸的龃龉事兒大明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