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不問對錯。
對于研究李朝這段時期政治的人來說,黨争是一個必不可少的濾鏡。
查查當事人的出身,再看看反對者的出身,一切古怪的異狀便可迎刃而解。
西人黨建議征兵十萬防禦女真,東人黨反對,說是靡費銀饷;東人黨宣講儒學主理,西人黨就蹦起來說是儒學主氣。
尤其是在立儲君的問題上,兩黨各自支持一位王子,更是打的頭破血流。
兩邊的争論,已經成為一種生物學上的條件反射。
如果一黨說人不能吃屎,另外一黨恐怕也會跳起來說未必不能。
秀吉要入侵朝鮮這事,從來沒打算瞞着朝鮮人。
他先後派了柚谷康廣、宗義智等人威脅朝鮮投降,使臣派了好幾波,國書遞了數次,中心内容隻有一個:希望朝鮮趕緊臣服于日本,咱們哥倆好,一起打大明。
朝鮮人自诩小中華,眼高于頂,除了大明看誰都像蠻夷。
現在看到這個島夷湊過來說胡話,眼皮一翻:“你誰啊?甭跟我得瑟。
”壓根沒把秀吉當回事。
這個态度急壞了對馬島島主宗義智。
對馬島在朝、日之間,島主宗家擔負着聯絡雙方交流的重任。
宗義智害怕朝鮮人的冷淡會讓秀吉遷怒于他,就想出了一個有點缺心眼兒的鬼主意。
他把流亡到日本的朝人叛逃者綁了幾十個,送回漢城,又許了大把賄賂,說隻要你們随便派個使團過來道個喜,就算完事。
遊說了半天,朝鮮總算勉為其難地答應派遣一個和平使團去日本,表達敦睦之意。
這頭搞定了,宗義智趕緊敲鑼打鼓告訴秀吉,說朝鮮人同意投降,會派一個輸誠使團過來。
秀吉自然也是大喜過望。
這樣一來,兩方面總算都交代過去了,至于接下來會不會露餡兒,露餡以後怎麼辦,宗義智壓根沒考慮過。
最奇怪的是,他這種糊弄小孩子的手法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層出不窮,中日兩國都湧現了好幾位類似的“奇才”。
這個我們在下文會專門提到。
總之,在宗義智連蒙帶騙的周旋下,萬曆十八年四月,朝鮮總算勉為其難地組建了一個使節團,前往京都,名義是慶賀秀吉統一日本,還帶了點土産——這就是許儀後在報告裡所提及的“其年五月,高麗貢驢”。
使團五月份抵達京都,接待人是京都東福寺的主持景轍玄蘇。
玄蘇大師是個政治活動家,專門替豐臣家打理外交事務。
他告訴使團,秀吉一直在忙着打北條,無暇西顧,你們等等吧。
使團隻能老老實實等着,在玄蘇的陪同下每日遊覽京都勝景,吟詩唱酬。
他們一直風雅到年底,秀吉才返回京都,騰出一點空來接見他們。
主賓雙方見了面,秀吉一點好臉色都沒有,就招待了熟餅幾張、濁酒一壺,然後抱着兒子鶴松自顧玩樂。
鶴松忽然尿了他一身,秀吉在衆目睽睽寬衣解帶,公然換起衣服來。
種種無禮,終于讓朝鮮使團忍無可忍,憤而退席。
這不怪秀吉,也不怪朝鮮人,要怪就怪宗義智。
秀吉以為朝鮮使團是來投誠的,自然不必屈意逢迎;朝鮮使團以為自己是來緻賀的,不該被如此怠慢。
宗義智騙得兩邊都誤會了對方意思,自然談不到一塊去。
朝鮮使團不想再看見秀吉了,可出使任務還得完成。
第二天,玄蘇大師拿過去一封國書,說你們拿回去給國王,就算是這次出使圓滿了。
朝鮮使團打開國書,傻眼了。
秀吉在國書開頭先自吹自擂了一通自己的高貴身世與豐功偉績,然後寫了一句直接刺激朝鮮人神經的話:“一超直入大明國,易吾朝風俗于四百餘州……閣下方物而入朝,依有遠慮,無近憂者乎。
”(《續善鄰國寶記》)
副團長金誠一當場就掀桌子不幹了,他們來的時候,宗義智明明說的是祝賀使團,怎麼現在成了納貢稱藩了?他指着國書上“閣下方物入朝”六字,對景轍玄蘇說:“這六個字不行,得改。
”
這六個字,大有玄機。
這封國書是秀吉寫給朝鮮國王李昖的,這句話裡的“閣下”指的就是李昖。
古人用字講究,一字一意,含糊不得。
“閣下”雖是尊稱,可那是稱呼高級官員的。
大明天子,要稱陛下。
朝鮮是大明的藩屬,朝鮮國王低一格,一般要被稱為殿下或者主上殿下。
國書裡劈頭就管朝鮮國王叫閣下,無形裡把朝鮮國王身份貶低了好幾層。
“方物”的問題更大了。
國家之間交往,難免要互相贈送禮品,禮品的名稱是有講究的。
大國贈送藩屬、外國,叫做禮币;藩屬小國進貢天朝的,叫做方物,也就是地方特産。
朝鮮送給日本的禮物,如果叫方物,等于朝鮮國是給日本進貢,地位被貶低了。
至于入朝,更不象話。
入誰的朝?朝誰的貢?我們朝鮮是大明藩屬,可不是你們蠻夷種的藩屬。
這六字連讀下來,簡直就是把朝鮮當成日本的下屬,是可忍,孰不可忍。
金誠一表示,國書裡那幾句“一超直入大明國”之類的反動言論,雖是大逆不道,畢竟是你自家國中事務,改不改随便,但要把朝鮮降格,那是斷然不行。
金誠一是當世大儒,玄蘇是漢學名家,兩個人在京都沒少寫詩唱酬,本來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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