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說朝鮮人一直盼望着大明伸出援手,是不準确的。
日軍在釜山登陸以後,朝鮮人兵敗如山倒。
可是敗也罷,逃也罷,他們偏偏有一件事忘記了做,或者不肯做——向大明求援。
他們隻是懶洋洋地給大明發了一道咨文,說倭寇犯境釜山十分嚣張,其他什麼也沒提。
潛台詞是:我自己處理沒問題,您就别操心了。
結果日軍連戰連捷,李昖與群臣不得不狼狽地移駕平壤。
到了這時候,朝鮮人仍舊在死鴨子嘴硬。
在五月十日,距離朝鮮最近的寬奠堡副總兵佟養正,找到了朝鮮義州的官員黃進,主動提出出兵援助。
結果黃進冷淡地拒絕了,說我們朝鮮兵力足夠,不必勞動天朝。
壬辰年五月十九日,李昖在平壤開了個會,讨論國是。
大司憲李恒福說日本人太能打了,咱們自己肯定幹不過,得趕緊跟大明請求援軍。
但他是東人黨,西人黨的尹鬥壽習慣性地表示反對,說臨津江足夠防禦敵人了。
而且各地勤王的人馬很快就來了,還怕什麼?
尹鬥壽還神秘兮兮地吓唬李昖,說請神容易送神難,把大明的援軍弄進來容易,戰後再弄走,可就難喽。
結果兩派大臣又是争執不休,請援這事,便在黨争中又被擱置了。
(《寄齋史草,壬辰日錄》五月十九日條)
在小孩子的圈子裡,有這麼一個潛規則,那些動辄哭着說我要告訴我爸媽的孩子,都被認為是懦弱好欺負的,最不受人待見。
其實國際政治也是如此。
被敵人打進老家已經夠丢人的了,再去找大人幫忙,豈不是更沒面子?盡管中華上國是父母之邦,但也不能有事沒事都去找爹媽哭一鼻子。
在小孩子的世界裡,還有一條公理:一個小孩鬼心眼再多,也瞞不住爹媽。
爹媽其實什麼都知道。
朝鮮在戰場上的窩囊樣,早被大明看在眼裡了。
大明在朝鮮,有一個完整的情報網。
朝鮮半島的戰局推進,一直在遼東都司的監視之下。
早在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還在慶尚道玩命地賽跑時,遼東廣甯鎮守總兵官楊紹勳已經接到了報告,報告裡說倭寇勢力很大,朝鮮人未必守得住都城,建議朝廷早作打算。
楊紹勳把這份報告送到了北京。
當時朝鮮人民的老朋友許國許閣老已經緻仕,拿到這份報告的是剛上任不久的兵部尚書石星。
石星乃是一位嘉靖、隆慶、萬曆三朝老臣,生性耿直,因此仕途經曆頗為坎坷,先是上書規勸隆慶皇帝,結果因為得罪了宦官騰祥,差點被打死。
到了萬曆即位之後,石星好不容易翻身平反,結果又與張居正鬧翻。
張居正那時候如日中天,石星隻得棄官回家,一直到張居正死了,他才又回到朝廷中樞。
石星這個人擅長庶政,精于理财,在戶部幹得有聲有色。
萬曆十九年,後來因為邊患不斷,又充任兵部尚書,這才上任沒滿一年,雄心勃勃想作出一番事業。
石星讀完了楊紹勳的報告,心中懷疑。
朝鮮也勉強算是大國,坐擁三千裡天險,帶甲數十萬,怎麼十幾天功夫,便被人打到都城了呢?
他忽然想到,去年京城和遼東曾經有一則流言甚嚣塵上,說朝鮮和日本勾結,來圖大明。
經過朝鮮三番五次的辯解和許閣老的斡旋,已經被證實是子虛烏有。
可現在時局如此,這個流言又重新浮上石星心頭。
有沒有可能,是朝鮮人故意示弱,其實是故意給日本人讓路。
如果這個被證實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石星想到這裡,忽然有點不寒而栗。
他一邊指示保定總兵倪尚忠移駐天津,加強薊州、山東沿海的戰備工作;一邊移文遼東都司,讓他們趕緊派員前往朝鮮進行詳細調查。
楊紹勳接到石星的指示,一邊安排了崔世臣、林世祿兩名調查人員,準備入朝事宜;一邊派遣寬奠堡副總兵佟養正前往朝鮮的義順館,建立起一條戰時的緊急聯絡渠道,安插了幾名大明軍方的斥候與信使。
這條渠道在以後中朝在戰争中的交涉溝通,發揮了重要作用(《宣祖實錄》二十五年六月丁酉)。
佟養正去朝鮮的時候,還帶了自己的侄子佟大剛。
佟大剛的角色類似于現在的軍事觀察員,他被混編入朝鮮軍編制,深入一線,争取了解到戰事的第一手資料——這是明軍赴朝的最早記錄。
差不多就在同一時間,死鴨子嘴硬的朝鮮人,終于撐不住了。
五月十七日臨津江之戰爆發,朝鮮軍毫無懸念地大敗。
臨津江一失,開城、平壤頓時袒露在日軍屠刀之下。
到了這個時候,群臣震惶,親華派開始占據上風。
親華派中最熱切的李恒福趁機對李昖說了一段話。
這段話非常有意思,現在韓國人朝鮮人估計大部分人都看不懂,但任何一個中國人看了都會心一笑。
“今八路潰裂,無望收拾圖全。
夫以孔明之智,見先主無托身用武之地,則請救于孫氏,卒成赤壁之捷。
今我無複可為,不如具奏天朝,請兵來援。
”(《宣祖修正實錄》二十五年五月)
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劉備當初喪師失地,被曹操打的無落錐之地。
諸葛亮給劉備出了一計,向孫權求援,這才有了赤壁大勝。
主公您現在跟劉備境況差不多,所以該到請大明發兵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