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有救了。
柳成龍不知道的是,大明早已經開始動了。
對于壬辰戰争,一直有個普遍的誤解,認為大明是應朝鮮再三要求,方才緩緩發出援軍,遲鈍而漠然。
這是一種錯誤的刻闆印象,真實的情況是:大明對于朝鮮半島的警惕心,從蘇八、許儀後的報告之後,始終不曾消退過。
面對朝鮮半島一日數變的緊張局勢,大明的反應很隐晦,但卻出乎意料地積極。
壬辰年的六月二日,萬曆皇帝下了一道谕令,讓遼東撫鎮發精兵二枝應援朝鮮,還帶了兩萬兩銀子充作軍費,另外還撥了二十萬兩銀子給遼東軍區。
(《神宗實錄》二十年六月庚寅)
這條命令寫的冠冕堂皇,說出兵的目的是為了犒勞朝軍,撫慰朝鮮國王,但仔細一琢磨,就會發現這裡頗有蹊跷之處。
蹊跷之處,有二點:
在谕令頒布的六月二日,朝鮮求援的使臣還沒到北京。
大明在沒有得到正式請求的情況下,居然主動派遣遼東軍團前往鴨綠江附近,于外交規矩不合。
這是第一個蹊跷之處。
而且在這時候,林世祿、崔世臣兩名調查官員尚未抵達平壤,朝鮮與日本合謀的嫌疑還未得到廓清。
在這種立場未明的情況之下,這條谕令裡卻已經使用“應援朝鮮”、“赴彼國犒軍”、賜國王……慰勞”之類的字眼,早早擺出一副親善态度,俨然已把朝鮮當成洗刷了冤屈的恭順藩國——難道萬曆皇帝未蔔先知,早知道朝鮮人是冤枉的?這是第二個蹊跷之處。
為了解答這兩個蹊跷之處,讓我們來看看在這條命令發布的前後,大明都幹了些什麼。
在北方抗倭的重要樞紐天津,當地駐軍截留了漕糧七八萬石以充軍資,還把一大批運輸船拉過來改造成戰艦。
改造的艦隻數量不算太多,四百隻。
在宣大軍區,官府動員了足足一萬六千名精兵,專待倭警。
朝廷為此撥了十幾萬兩銀子,還派遣了一位官員督理相關糧饷,以防萬一“有事”的時候手忙腳亂。
朝廷還大老遠地從福建調來一個人進神機營,這個人叫陳璘,是個倭戰專家。
種種迹象都表明,大明——至少大明皇帝——在沒搞清楚朝鮮的來龍去脈之前,就已經下了決心要動用武力。
萬曆一朝在抵禦倭寇時,有一條明确的原則:“禦敵人于國門之外。
”要打就在外頭打,絕不讓戰火燒到國境内。
從天津到山東再到浙江、福建、廣東,所有的沿海軍隊都是按照這一訓令行動,盡力把敵人攔截在外洋予以殲滅。
牢記這條原則,再結合那條谕令發出的蹊跷時間,便能很容易地理解大明朝廷的用意:
朝鮮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其實根本不關心。
派遣那兩枝部隊援朝,完全是為了大明自己的戰略安全考慮。
如果朝鮮是清白的,那麼這兩支精兵将成為先鋒軍團,入朝支援,掩護朝鮮王室撤退;如果朝鮮果然和日本人合謀,那麼這兩支精兵,将會變成兩柄匕首,直插向朝鮮半島,把戰火攔截在鴨綠江的另外一側——總之,要決戰于境外,把危機解決在朝鮮的領土上。
這兩支精兵,就是埋在中朝邊境的預備隊,不是為了朝鮮人,而是為了大明自己。
這一點,連朝鮮人自己都看得很清楚。
在戰争爆發後兩年後,朝鮮國王李昖和柳成龍酸溜溜地說:賊若欲犯中原,則必由我國;中原欲征讨此賊,亦必由我國……中原若不守我國,則遼東必先動搖,則天下之勢危矣。
(《宣祖實錄》二十七年七月丙申)
有意思的是,這一條用心深刻的谕令不是群策群力的結果,并未得到大臣們的普遍支持,甚至沒有拿出來公開讨論過。
那會兒首輔王家屏剛剛告老還鄉,内閣隻剩下一個老糊塗趙志臯代首輔之職。
這條谕令,恐怕是萬曆皇帝乾綱獨斷,一個人把這事兒拍了闆,再交給兵部尚書石星去辦。
萬曆皇帝在曆史上的風評并不好,本身毛病也很多,但别忘了,他有一個老師,叫做張居正。
張居正雖然已經倒台,但他的學生卻繼承了他兩個優點:一個是眼光,一個是手段。
有眼光,便能夠先于群臣看到朝鮮對于大明之價值。
有手段,便可以沖破重重阻撓,去進行布局。
這一位君主,像是個懶散的武林高手,平日絕少出手,但一旦出手,卻很少有失招的時候。
萬曆的這一條谕令,帶有相當深遠的曆史淵源和戰略思考。
中國屬于農耕文明,加之自然環境相對封閉,文明性格偏向于保守内斂。
曆代中原王朝衣食無憂,缺乏向外擴張的源動力。
所以當它們決心突破地理界限去攫取領土時,首要目的從來都不是為了通商或是獲取資源,而是為了滿足一個簡單目的:讓中原更加安全。
所以曆代中原王朝的戰略原則是:凡是事關國家安全的土地,要盡量抓到手裡;于國防安全無關痛癢的土地,即便你主動給我,我也不一定要。
這是一種心理上的長城情結,我們可以稱之為“長城”戰略。
中國這幾千年來的疆域盈縮背後,一直都是在被這一指導思想所支配。
當初漢朝不惜靡費钜億鑿空西域,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