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紹勳本來是在義州,但他不方便久留,呆了幾天就回了遼東境内的九連城。
沈喜壽到了九連城,找到楊紹勳,提出希望祖承訓繼續留在朝鮮,攻略平壤。
沒想到楊紹勳根本沒給他好臉色,劈頭就大罵了朝鮮一通,說我們大明這麼講義氣,大老遠地為你們動員這麼多軍隊,你們怎麼能幹出這等下作之事!
沈喜壽被罵得楞住了,楊大人哪來的這麼大火?楊紹勳罵累了,拿出一份文書給沈喜壽,冷冷地說你自己看吧。
沈喜壽接過文書一看,登時冷汗涔涔。
這份文書是祖承訓返回遼東以後呈給楊紹勳的,裡面對于平壤城的失敗作了解釋,主要有五點原因:
第一,朝鮮人後勤不給力。
第二,朝鮮人軍隊不配合。
第三,在平壤城内,除了鐵炮,還有許多朝鮮弓箭手,作為日軍内應。
第四,情報有問題,城内日軍有萬人以上,而非原來估計的千人不到。
第五,聯軍攻城的時候,朝鮮将領和部隊公然投靠日本人。
沈喜壽覺得這五點都不靠譜,但他知道此事若不說清楚,恐怕會導緻大明與朝鮮關系的全面破裂,再也不用指望援軍了。
他拼命向楊紹勳申辯,可惜自己未親曆戰場,隻能曉之以大義。
聽到後來楊紹勳總算氣消了,說你們也是禮儀之邦,應該不會有幫日本人當内應的事。
我有一名親兵楊得功,就在你們軍中,我去問問看詳情。
沈喜壽得了這句話,這才略微輕松了點,趕緊表示我回去也禀明國王,徹底調查此事。
(《宣祖實錄》壬辰年七月二十日)
在義州的朝鮮君臣聽到沈喜壽傳回來的消息,頓時坐如針氈。
前頭日本人沒幹掉,現在後頭大明又起了疑心,真可謂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時候左議政尹鬥壽站出來,慨然說道:“這事太大了,必須得說清楚。
光是沈喜壽肯定不行,得派個有分量的大臣。
我願意親自去遼東,跟楊總兵辯解一下。
”
左議政尹鬥壽這個建議,有他的私人動機。
大明援軍是東人黨中的南人黨柳成龍、李德馨一力促成,讓南人黨在朝中勢力大增。
現在明軍一敗,等若是狠狠抽了南人黨一耳光。
如果此時他能讓大明的信任危機轉圜,西人黨必然分數大增,說不定能重新取回優勢。
國王李昖此時已顧不上什麼黨派争端了,見尹鬥壽主動請纓,忙不疊地答應下來。
于是尹鬥壽帶了一個副手洪秀彥,加上沈喜壽,三個人再赴遼東。
尹鬥壽與洪秀彥直接去找楊紹勳,沈喜壽命比較苦,他的任務是去找祖承訓對質,不能太得罪這位副總兵,還得讓他把報告改過來。
(《宣祖實錄》壬辰年七月二十日)
尹鬥壽手裡還暗埋着一招棋。
如果楊紹勳還是堅持相信祖承訓的說法,那他們就告去都察院。
明代的都察院職“專糾劾百司,辯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是各級政府的監察機構,上訪找他們,是最合适不過。
這是一招風險很大的招數,一旦祭出,必然會惹怒祖承訓、楊紹勳以及其他一大批遼東軍官。
大明朝廷對于遼東将領的處罰一向不甚嚴厲,當年郝傑還在都察院當右佥都禦史的時候,也曾彈劾過遼東軍的類似行為,幾經周折,結果差點不了了之——中朝人要彈劾遼東軍,尚且如此結局,何況這些外國人。
千萬不能偷雞不成蝕把米,告不成狀反把遼東軍給得罪了。
這招是壓箱底的,萬不得已才能用。
楊紹勳此時正在氣頭上,尹鬥壽知道開場白很重要。
一上門就氣勢洶洶地對質,絕對不行,那是拱火,得尋求一個切入點,讓大家心平氣和地對話。
所以他一見到楊紹勳,先恭恭敬敬地問安,然後提起了一個人。
誰呀?史儒。
朝鮮人對祖承訓的表現很氣憤,對于戰死平壤的史儒卻十分尊重,覺得這是一位偉大的國際主義戰士。
不光是因為他英勇奮戰,而且因為史儒的部隊是遼東軍中軍紀最好的,入朝的明軍都有騷擾地方的記錄,惟獨他的部隊沒拿群衆一針一線。
尹鬥壽和洪秀彥把史儒狠狠地誇了一通,說我們朝鮮對他的犧牲悲痛萬分,然後又把這種偉大的犧牲升華到大明對藩國無微不至關懷的高度,哭着說這次史儒的犧牲,不怪别人,隻怪我們自己人品太差。
人家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楊紹勳實在沒法再黑着臉罵人了,隻得順着尹鬥壽的話往上爬,長歎一聲說史儒死的有點冤枉,這次打仗打的實在是艱苦,糧秣也不足,老天爺也不給方便,你們的部下也不争氣。
雖然仍舊是指責,但語氣比頭一天對沈喜壽和緩了不少。
尹鬥壽和洪秀彥一聽楊紹勳氣有點消了,趕緊趁熱打鐵,解釋說平壤之戰我們的人也損失了不少。
楊紹勳直截了當問道:“你們當初說平壤的日本人總共才一兩千,手裡的武器也不是幾把武士刀,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