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暹羅出兵援助朝鮮,萬曆皇帝在去年就曾經提過一次。
當時朝鮮被吓得不輕,特意派了使者婉言謝絕,總算把這件事攪黃了。
朝鮮人萬萬沒有想到,事隔一年,暹羅居然死灰複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事還得從一個與暹羅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說起。
壬辰年八月十日,大明朝廷接到遼東一封來自建州的奏章,發帖的樓主是大明建州衛都督佥事——努爾哈赤。
在這封奏章裡,努爾哈赤說他剛剛統一了建州女真諸部,可以更好地為大明戍邊,因此乞求朝廷能賜給他金頂大帽服色及龍虎将軍職銜。
接下來,他又抱怨說最近高麗邊境不安甯,他的部落已有五十多人遇難。
然後筆鋒一轉,拍着胸脯表示:日本人正在打朝鮮,下一步就是打我們建州,我願意為朝廷起兵三萬,等到冬天鴨綠江水一上凍,就渡江抗日去。
”
對于努爾哈赤要求的官職,朝廷未予理會,但對于他在奏章底下的提議,倒是興趣十足。
石星此時正在為調兵遣将傷透了腦筋,這個提議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前一陣剛統一了建州女真諸部,戰鬥力毋庸置疑。
現在居然上表請戰,真是忠誠可嘉。
如果換成别的女真部落領袖,石星還得嘀咕一下,但這個努爾哈赤身份大不一樣。
努爾哈赤是遼東名将李成梁的貼身侍衛,從小就養在李家,自稱“奴兒”,跟李成梁的兒子李如松關系很好。
現在朝廷已經有了派遣李如松入朝的打算,有他鎮着,諒這個努爾哈赤也翻不出天去。
石星把這個消息透露給朝鮮,本來想達成一個意向性協議。
不料朝鮮人的反應極其激烈,尹鬥壽直截了當地表示:“要是努爾哈赤入朝,朝鮮就徹底完蛋了!”
朝鮮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在壬辰開戰之前,他們最頭疼的就是這些女真蠻子。
女真每年都要在朝鮮北境騷擾搶掠,死傷無數,兩家早結下了深仇大恨。
現在居然他們要打着救援的幌子深入朝鮮國土,這豈非是前狼後虎。
朝鮮君臣唯恐女真出兵形成朝廷決議,表現出了強所未有的強硬,打死也不從。
對此,石星隻能無可奈何地放棄了讓女真出兵的打算。
努爾哈赤有些失望,罵罵咧咧地繼續去跟海西女真打仗。
其實我們也很失望,因為努爾哈赤與加藤清正的對決,最終沒有實現。
許多年後,當努爾哈赤再度進入大明視野的時候,已經不再是一個恭順忠誠的部落領袖了……
女真出兵這事沒成,但給了石星一個靈感:讓外藩出兵似乎是個好主意,不用糜費中華人力,便能達成援朝的效果,大明最多出些銀子糧秣就夠了,是筆好買賣。
可除了女真以外,大明還能找什麼人呢?石星故伎重演,想在民間咨詢一下。
這次他又找到一位奇人,名字叫做程鵬起。
程鵬起,也有的史書上寫成程鵬舉。
他和沈惟敬一樣,是個市井無賴,靠嘴皮子混飯吃。
與常年混迹煉丹界的沈惟敬不同,程鵬起的主營範圍是外交圈子,忽悠那些外國使節,給他們與各衙門之間作個政治小掮客。
這個職業在北京很有市場。
大明以上國自居,沒有平等外交的概念,眼高于頂,那些來北京的外國使者——尤其是海外小國——想開展外交工作,很不容易。
尤其是整個大明朝廷是個充斥着潛規則的複雜官僚體系,若沒熟人點撥,想作點事難于上青天,特别需要程鵬起這種小人物作潤滑油。
石星看中的,正是程鵬起的這個背景。
他問程鵬起知道不知道哪家外國願意出兵,程鵬起眼珠一轉,當即脫口而出:“暹羅”。
石星搖搖頭,去年的暹羅出兵事件他知道,何必舊事再提。
程鵬起給他解釋道:上一次隻是萬曆皇帝提出的想法,算不上正式讨論,無疾而終很正常。
而這一次,他有把握讓暹羅國自己主動提出來,這性質就大不同了。
石星聽了大喜,
暹羅恰好這時候有一個使團在北京,團長叫握叭喇,跟程鵬起很熟。
經過他私底下一番運作,握叭喇欣然同意,寫了一份奏章遞給朝廷,聲稱聽說天朝打算對日本用兵,暹羅願意也派一支部隊為前驅。
這份奏章在朝廷引起了很大轟動。
石星和宋應昌認為此事可行,萬曆自己也是興趣盎然,可朝中對此事非議的也不少。
這些反對者的觀點可以分成兩個問題:一,暹羅能不能出兵;二,暹羅危險不危險,會不會借機攻打中國?
反對者中的代表人物,是太子少保兼東閣大學士的于慎行。
他描述暹羅出兵時,語氣十分輕蔑:“聽一妄男子上言,欲發暹羅之兵,使由海道搗其巢穴,廟堂以為奇策,識者聞之,無不駭笑”
不過無論是什麼意見,本質上是一群盲人在争論大象的形狀,因為暹羅到底是什麼樣子,誰也沒去過。
朝廷覺得這麼讨論下去,實在沒什麼效率,最後有人給出了個主意:“兩廣地區離暹羅最近,不如問問他們的意見。
”大家都說好,便給來兩廣總督蕭彥發了一封咨文。
等到蕭彥回複,再派正式請兵使者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