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萬曆皇帝特别興奮,心裡藏不住事。
正好行人司薛藩要去朝鮮宣谕,于是萬曆特意在聖旨裡加了一句:“并宣喻琉球暹羅等國,集兵數十萬,同征日本,直搗巢穴。
”
給兩廣的咨文發出去了,但石星有點等不及。
北京到廣州這一去一返,橫跨整個大明疆域,太耽誤時間。
他找到程鵬起,說咱們能不能先派個人去暹羅看看,讓他們先準備着。
程鵬起一拍胸脯:我去!
石星大喜,循沈惟敬的故例,給程鵬起加了一個參将的頭銜,發了一筆錢,帶了二十幾個人,前往暹羅。
相比起出生入死的沈惟敬,程鵬起實在是太不敬業了。
他帶着這一批人先跑到朝鮮,索要了一筆賄賂,然後又折騰到福建一帶,扯着兵部的虎皮,要求當地船廠給他們造大船,招募水手,貪了饷銀數十萬,在海上晃蕩了幾個月,一點要去暹羅的意思都沒有。
石星送走了程鵬起,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正琢磨着怎麼給朝鮮人說。
到了九月十九日,朝鮮的請兵陳奏使鄭昆壽抵達了北京。
石星聞言大喜,心想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鄭昆壽這次來北京,目的隻有一個,促成大明正式出兵。
他到了北京以後,還沒好好休息一下,便開始到處拜碼頭。
從禮部拜到兵部,從兵部擺到戶部,總之把京城能管得着朝鮮出兵的衙門,都拜過了一圈。
每過一門,他都哭上一鼻子,懇求上國幫幫忙,救朝鮮于水火。
鄭昆壽在拜碼頭期間,偶然碰到了另外一位使臣,一打招呼,發現是暹羅來的,名字叫握叭喇。
鄭昆壽聽到暹羅這名字,心裡一哆嗦。
想起去年時金應南進京的時候,萬曆皇帝差點把暹羅人安排給他們當盟友,心想不會這麼巧吧。
九月二十八日,石星給鄭昆壽發了份請帖,請他去家裡赴私宴。
鄭昆壽不敢怠慢,立刻趕了過去。
一進石星家,他擡頭就看到一人,特别眼熟,正是前兩天碰到的那個暹羅使者握叭喇,汗珠子當時就啪嗒啪嗒掉下來了。
(《柏谷集》)
在石星府上,鄭昆壽照例哭了一鼻子,懇求石星出兵。
石星也照例慰勉了一番,然後把他引到座位上,與暹羅使者一起吃了一頓有些憋屈的飯菜。
吃飽喝足了,鄭昆壽和暹羅使者一起走出來,看四下無人,偷偷對暹羅人帶的翻譯說:“今天石尚書叫我來,是打算向我暗示暹羅出兵的事。
我跟你們說,我們朝鮮不好走,得從廣東繞路琉球,而且朝鮮和日本之間,還隔着好長一段旱地長沙,走不了船,你說你們來幹嘛?”(《柏谷集》)
一聽就知道,鄭昆壽是成心要把這事攪黃……
後來鄭昆壽年底回國,還跟李昖提起這事,說大明打算派暹羅出兵日本,明年春天發兵。
李昖聽了以後自己嘀咕說連元朝都打不動日本,暹羅能幹個啥?”(《宣祖實錄》二十五年十二月八日)
這個暹羅兵的問題從年中讨論到了年底,最後還是被兩廣總督蕭彥一錘定音。
蕭彥接到咨文以後,鄭重其事地上了一道《夷心難測借兵宜慎疏》,在這封奏疏裡,他把暹羅描繪成一個狡猾如日本,國力也十分強勁的陰險國家,說找這樣一個國家借兵打日本,隻怕日本未滅,中華先引火上身。
其實蕭彥這話,純粹屬于造謠,是對和我國一直以來睦鄰友好的暹羅人民赤裸裸的污蔑。
明代的暹羅,在那一圈裡确實是個桀骜不馴的國家,沒事就跟緬甸打着玩,但絕沒到蕭彥說的那種能跟日本抗衡的地步。
最關鍵的是,暹羅對明朝一直是仰慕加尊重,是相當友好的,好比暹羅不支持本國女子和外國通婚,尤其是和洋人通婚,但對她們嫁給中國人卻是明目張膽地鼓勵。
又譬如往來通商,其他國家商人的稅收都一概沒商量,惟獨中國商人的稅收要遠低于其他人,而且這是官方明文規定,由此可見暹羅對明朝的态度了。
蕭彥之所以說得這麼誇張,隻是因為怕給自己惹麻煩。
暹羅鄰近兩廣,若真要出兵,到時候無論糧饷兵備駐屯,一應事體必然全是他忙活。
這種國外軍隊駐屯接待工作十分複雜,萬一鬧點什麼軍民糾紛之類的,外交無小事,官帽很可能因為屁大點事搞丢了,還不如寫一紙奏章直接把這事攪黃了算。
于是,在各方面勢力情願或不情願的攪黃運動中,轟轟烈烈的暹羅借兵大計,就這麼黃了。
最後隻便宜了那個程鵬起,騙了一筆國家的錢悠哉遊哉地在海上遊玩,一直到次年才被大明解決掉。
女真、暹羅兩路援兵都因為各種原因夭折了,朝鮮人又開始不停地問了:大明什麼時候出兵。
要大明出兵不難,隻要能在朝堂之上把百官的意見統一,這事就好辦。
石星在暹羅項目上被人騙了個跟頭,但那是輸在了對海外情況不熟,對于自己熟悉的領域,他可謂是老成謀算,布局缜密。
為了能促成廷議出兵,石星拟定了一個計劃。
這個計劃從沈惟敬和薛藩去朝鮮開始,便已開始部署,等到鄭昆壽九月十九日抵達北京後,石星意識到時機已經成熟了,可以出手了。
鄭昆壽一到北京,四處哭衙。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