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平定了甯夏叛亂的大功臣,你來兵部才當了幾天侍郎,讓我給你叩頭?沒門!
李如松也是有理由的。
我是總兵官不假,可官銜頭兩個字可是提督啊。
“提督”和“經略”級别相同,我倆就是同事關系,誰也不用給誰叩。
李如松這話也不假,大明從前是不給武官加提督銜的,他是破天荒頭一個得享這種殊榮的。
總之這是一筆糊塗賬,全看哪邊比較硬氣。
可說到比硬氣,宋應昌這位嘉靖四十四年的二甲進士,又怎麼比得過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李如松呢?
李如松抵達遼陽以後,穿了一身便裝,大大咧咧地直接上門去拜見宋應昌,說話的時候,把屁股在椅子上稍微挪開一點,算是邊将見督撫的禮數,給後者留了點面子。
李如松的意思很明白,别跟我扯有的沒的,大爺不想低眉順眼伺候你。
對他這種一上來就打了一通殺威棒的做法,宋應昌自然不會有好臉色,可戰事當前,李如松又挾甯夏平叛之威而來,他也隻能忍氣吞聲。
見宋應昌服了軟,李如松士氣大漲,連帶着對宋應昌手底下兩名高參劉黃裳和袁黃也沒什麼好臉色。
他在觐見朝鮮國王的時候,甚至說出了“那兩位贊畫,你不必信他們”的話(《宣祖實錄》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可見明軍統帥和參謀部之間的矛盾有多深。
即使是在軍隊内部,李如松同樣也不停地制造事端。
出身戚家軍的吳惟忠,帶着的三千浙兵在十一月便抵達了邊境。
應朝鮮人的強烈要求,吳惟忠在請示了宋應昌之後,于十二月十四日先期渡江,十九日抵達安州。
這本是正常的軍隊調動,程序上也說得過去。
可李如松聽說以後,卻拍着腿大罵吳惟忠無組織無紀律,要軍法從事。
吳惟忠的浙兵屬于戚繼光系統,又是南兵,與遼東派系從來沒尿到過一壺裡。
宋應昌曾經跟李如松提過,說浙兵常年抗倭,吳惟忠又是戚繼光的手下,應當重視他們對付倭寇的手段。
李如松連宋應昌都看不起,更别說這些南蠻子了。
而且朝鮮人對這些南兵不加掩飾地崇拜,對遼東兵卻總帶着若有若無的鄙視。
這讓李如松更加不爽。
這次他罵吳惟忠,純屬借題發揮,存心要殺一殺對方的氣焰——李如松這種對南兵深入骨髓的歧見,貫穿了此後的一連串戰役。
有趣的是,如果以血統而論的話,李如松勉強能算朝鮮族後人。
他的N代祖先李英正是從朝鮮内附大明,被授予世襲鐵嶺指揮佥事,這才在大明開枝散葉的。
現在他被委派前往朝鮮救援,也算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衣錦還鄉。
但朝鮮人對這位有着朝鮮血脈的中國将領并不放心,因為他誇口說了一句話:“我用八千人就能幹掉五、六萬鞑子,日本人算個屁。
”朝鮮君臣一聽,心中一陣抽搐。
這話怎麼聽着這麼耳熟呢,好像祖承訓當初來的時候,也這麼說過。
有人安慰李昖說李如松是名将,東打女真,北滅蒙古,李昖這時候已經對日本有心理陰影了,憂慮地嘀咕道:“擅長打鞑子,不代表擅長打鬼子啊……”(宣祖實錄》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但是現在大軍已集,換帥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朝鮮君臣隻能暗自祈禱,希望這次來的将軍比祖承訓靠譜一些。
于是,在打滅了宋應昌和南兵的氣焰,喝叱了和談歸來的沈惟敬後,躊躇滿志的李如松如願以償地把四萬大軍完全控制在手裡,在十二月十六日正式從遼陽啟程,并于二十五日抵達了義州。
主帥既動,鏖集在邊境的大明軍隊,也開始陸續渡過鴨綠江。
大明的第一次東征軍團,就此開始了征程。
當時的朝鮮使者李山甫忠實地記錄到他在九連城、鳳凰城、湯站等一路上見到的情景:
一眼望不到頭的軍隊排成整齊的隊伍,從各地驿道絡繹不絕地開出來,旗号多不勝數。
整個邊境都充斥着人、馬匹與裝滿糧食的大車,軍容極盛。
而李如松的中軍隊伍,則是“旗麾旌節極其鮮明,乘轎戴冠,錦衣毛裘,擁衛甚盛,難見其容貌”。
至于李如松本人,此時正悠哉遊哉地躲在轎子裡,跟一群哥們扔骰子賭博(《宣祖實錄》十二月二十三日),破有冠軍侯遺風。
但令李山甫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那些大明的火炮:滅虜炮、大将軍箭、虎蹲炮、佛狼機炮,還有更多型号他認不出來。
李山甫試圖數清楚它們的數量,但是失敗了,光是他眼前看到的,就有四十多輛,遠處還有更多。
這些巨大的鋼鐵怪物被騾馬拖曳着,炮口用稻草與布幔蒙住,排成一條長龍碾過被凍硬了的遼東土地,安靜地向着朝鮮進發。
(《宣祖實錄》十二月二十二日)
這些火炮都是宋應昌殚精竭慮從全國各地調撥而來的,編入明軍序列。
他和薛藩一樣,仔細地研究過日本人的作戰方式。
薛藩認為,反擊日本人的戰術應該多多準備藤甲、鳥铳,與之針鋒相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