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自然是李如松。
如果在萬曆二十一年的朝鮮搞一次明朝将領選秀,那麼冠軍一定會被吳惟忠奪走,而不可能是李如松或其他什麼人。
朝鮮人太喜歡這位沉默寡言的總兵了。
他來自傳說中的大明南方;他能力超群;他是戚繼光的親傳弟子;他從來不象那些遼東人一樣趾高氣揚,對人和藹可親;他的部隊軍紀好到不得了,行軍沿途不僅不騷擾百姓,而且還主動幫他們修繕房屋,接濟老幼。
許多逃避兵禍的朝鮮人,聽到是吳總兵的部隊路過,都會紛紛走出來主動夾道歡迎,從義州到平壤一路上,都是贊頌吳總兵的碑頌。
吳惟忠的聲望,在平壤之戰後飚到頂點,他被子彈透胸而過的光榮事迹,通過休靜大師的僧兵之口,廣為傳頌。
以至于駱尚志先登城樓的大功,也被朝鮮人描述為“不愧是和吳總兵出身相同的南兵”。
在明朝,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黨争,如果沒有黨争,那就不是明朝了。
對朝鮮人這種大肆推崇南兵的行為,提督李如松大人心裡非常不爽。
平壤之戰結束以後,李如松開始論功行賞。
他在衆目睽睽之下,把入城的頭功分給了李如柏,理由是他負責主攻的南城是最先被攻破的。
這個舉動搞得南軍一片嘩然。
南兵在平壤之戰中傷亡相當慘烈,三千死傷裡大部分都是他們的人,勞苦功高。
駱尚志最先登上城樓,這是多少雙眼睛看到的事實,可李如松食言而肥,硬把這一份大功記在了李如柏的頭上——更過分的是,吳惟忠和駱尚志此時重傷未愈卧床不起,根本無力辯駁。
李如松這一手,真是太不地道了。
吳惟忠在病榻上聽到頭功分配給了李如柏,雙目望天,默然不語。
後來尹鬥壽代表朝鮮君臣,去探望吳惟忠時,後者病勢相當沉重,神色怏怏,一腔憤懑郁結于胸。
他病得不能說話,便給尹鬥壽寫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就一句話:我估計自己是不行了,希望能看在我為平壤流血的份上,給我置一副柏木棺材。
尹鬥壽一看,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趕緊派人去定州染源山上去找上好柏木。
所幸吳惟忠和駱尚志都是武林高手,體格健壯,修養了一陣總算是恢複,逃過了一劫,得以繼續在朝鮮戰場上奮戰。
不光是他們兩位,另外一位南軍将領錢世桢,也同樣蒙受委屈。
錢世桢的經曆相當傳奇,他是嘉靖甲子科的舉人,覺得當筆杆子不夠過瘾,毅然轉了專業,在萬曆乙醜科居然又考中武舉,不折不扣的文武雙全,在大明朝裡也算少見。
他這個人一生嗜馬,在朝鮮的民間傳說裡,曾說錢世桢到朝鮮以後,碰到一匹兇悍的野馬,當地人說這匹馬不光吃草,還吃肉,把附近山裡的飛禽走獸吃了個遍,連老虎都沒剩下。
錢世桢帶着銅錘鋼索,跟這匹馬鬥了一天一夜,終于将其馴服。
這次論功行賞,錢世桢也一直在被李如松有意無意地打擊。
在平壤之戰中,他一直沖殺在前,和家丁楊文奎、徐大勝、郭子明等人率先登城。
南軍登城之際,那些不可一世的遼東軍。
磨磨蹭蹭地還沒靠近城牆。
等進城以後,他斂軍整訓,那幫遼東軍人卻鬧哄哄地四處搶掠戰利品。
這就夠窩心的了,可還有更氣人的事。
他在小西行長離城以後,帶兵追過大同江,路遇一個白袍日本将領,三兩下砍死,割下首級,帶了戰袍回去讨賞。
李如松問他這人叫什麼名字,錢世桢一愣,這我哪兒知道。
李如松搖搖頭,這功勞沒法給你算啊。
種種不公平,終于惹起了另外一位南軍将領的反彈,他的名字叫做王必迪。
王必迪也是戚繼光舊部,跟吳惟忠、駱尚志等人是同僚,級别略低。
吳、駱兩人重傷以後,能為戚家軍撐場面的也隻有他了。
李如松在一月二十五日進入開城,分派将令。
按照規矩,遊擊以下的都要跪着接受命令,可李如松擡頭一看,發現王必迪一個人站在那裡沒動。
李如松皺着眉問他怎麼回事,王必迪平靜地說道:“李如松你不智不仁不信,這仗沒法打。
”
李如松有點生氣,你給我說清楚,我怎麼不智不仁不信啦?王必迪回答:“初八的平壤之戰,你一大早把士兵轟起來打仗,連早飯都來不及吃,讓我們餓着肚子攻城。
這是不仁;圍城的時候,我聽見李提督你喊了一聲‘先登城的賞銀三百兩,或者授都指揮佥使的官職。
’結果那麼多人奮勇殺敵,登城入圍。
現在銀子呢?官職呢?這是不信;現在您把主力擱在平壤,自己帶着先鋒前進,若是出了什麼事,大軍便會動搖退卻。
這是不智。
”
聽完這三條,周圍将官臉都綠了。
王必迪這三條,條條打臉,一個小小遊擊敢對提督這麼講話,看來是豁出去了。
(《宣祖實錄》二十六年二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