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敬總算又恢複自由了。
自從他在遼東被李如松拿下以後,一直惶惶不可終日,每天都在生與死的邊界上掙紮。
沈惟敬知道,自己之所以還活着,僅僅隻是因為尚有剩餘價值可資利用。
隻要自己被證明沒有價值,便會被大明毫不留情地抛棄,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出手保他。
所以平壤之戰的勝利,對他來說絕對是個壞消息,既然明軍可以在正面戰場擊敗日軍,那麼根本無須與日軍交涉;既然無須與日軍交涉,那麼沈惟敬便毫無用處;既然沈惟敬毫無用處,那麼……
好在這種事情并沒發生,碧蹄館之戰結束以後,明軍與日軍進入了對峙階段。
身陷囚籠的沈惟敬欣喜地發現,和談的曙光和他生命的希望,正在慢慢降臨。
大明在對外戰争中有一個很突出的特點:從不和談。
無論是被瓦剌捉了皇帝,還是被女真人打進北京,大明從來不會卑躬屈膝地乞求議和,而是一根筋死扛到底。
但壬辰戰争有點不同。
這不是一場發生在大明疆域内的戰争,而是一次援助藩屬小國的軍事行動。
輸了,丢的是朝鮮人的國土;赢了,鞏固的也是朝鮮人的統治。
對于這種性質的戰争,大明沒必要太較真,如果能通過和平手段讓敵人退出朝鮮半島,當然比大動幹戈來得更劃算——大明戰士的鮮血,不應該無謂地為他國而流。
碧蹄館之戰之後,李如松的遼東軍和宋應昌的南軍龃龉頻生,矛盾不斷。
宋應昌與袁黃等人指責北軍搶功,濫殺無辜,甚至一本參到了朝廷。
李如松反過來指責宋應昌連朝鮮境内都不進入,卻反過來指派人過來索要首級,騙取功勞。
在平壤之戰中,不知哪個倒黴的日本和尚被砍掉了腦袋,誤當成了景澈玄蘇。
為了搶這個大人物的腦袋,李如松和宋應昌沒少打官司,一直到确認玄蘇還活着,兩個人才悻悻罷手。
在平壤的駱尚志等人也不斷暗中跟宋應昌等人聯絡,時不時地對朝鮮人說說李提督的怪話,鼓噪說要麼退兵,要麼進攻,總留在平壤城不是個事兒。
而處于第一線的遼東集團軍,此刻戰馬大批量病死,吃飯是有了上頓沒下頓,大炮彈藥又不齊全,戰鬥力大幅度下降。
在這種内外交困的局勢之下,尤其是大勝後還被連連參本,遭遇到了來自國内的巨大壓力,這使得兵懸海外的李如松開始心灰意冷,不想打了。
在幕僚鄭文彬、趙如梅的勸說下,他開始稱病請代,讓朝廷換人來——老子不玩了。
宋應昌這個時候也很頭疼。
雖然平壤大捷被他敲鑼打鼓地送到北京,赢得了不少掌聲,可戰争實在太花銀子了。
為了支援朝鮮戰場,他已經快把中國北方的儲備折騰光了。
再持續下去,就不得不動員沿海備倭的物資。
朝廷裡的反戰派又開始擡頭,已經有言官上書議論,質問為了一個外國有沒有必要花這麼多銀子,填這麼多人命。
兵部尚書石星面對這種壓力,詢問宋應昌該如何處置。
宋應昌認為,倭寇必須要防,但不妨先和談一下,談下來自然最好;如果談不下來,也能拖一拖時間。
現在駐朝明軍的生活太苦了,補給根本運不上去,等到兵饷、糧草、援軍都運抵平壤,再打不遲。
此時明軍的五千水師,已經到了黃海道;劉綎、陳磷的第二批新銳明軍,也已經在路上。
這些部隊的換防與部署都需要時間。
宋應昌認為可以談,李如松又不想打,于是一貫不對付的南、北兩軍,第一次站到了一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可一個巴掌拍不響,和談這種事,怎麼也得要兩廂情願才行。
大明是有尊嚴的,宋應昌、李如松再不想打,也絕不會率先開口提出和議,這種事就和談戀愛一樣,先開口的一方以後肯定低一頭,所以最好是日本人先提出來,我們再順水推舟半推半就地答應。
日本人怎麼想的呢?他們從善如流,很快便主動請求議和。
因為駐朝日軍這會兒也快撐不下去了。
這時候日軍的主力軍團,都集中在漢城附近,一共六萬多人,士氣低迷不說,補給也很成問題,缺衣少食,境況比明軍強不了多少。
自從龍山倉被焚之後,日軍處境更是窘迫。
整個漢城到處是屍體,臭氣熏天,瘟疫橫行,日本人甚至都沒心思打掃一下。
這種低迷狀況,連帶着導緻整個日本軍隊都陷入悲觀的情緒裡。
當時日本一位東國大名最上義光正在肥前名護屋參陣,他目睹了許多撤回日本的傷殘士兵以及逃兵,心中無限苦澀地在書信裡寫道:“日人早就對漢城灰心喪氣,隻要能活着回家,喝上一口來自故鄉的水,即使作和尚也心甘情願。
”
連一介大名都如此悲觀,遑論其他下級武士與普通士兵。
在退守漢城之後,日軍的逃亡率高得驚人,嘩變時間屢有發生,駐朝日軍往對馬島跑,對馬島的往九州跑,九州的日軍往本州跑,形成了蔚為壯觀的逃亡洪流。
如果實在跑不了的,就幹脆向明軍與朝鮮軍投降。
幾乎每一位大名麾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