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德當夫婦接納他是有用意的,因為他的家人都死得很慘:具體情形他們隻喜歡模糊提及,從來沒有明說過。
他們還住在這兒的時候,就從其他傳教士那兒聽說了阿納托爾,于是就把他從那有名的鑽石礦井裡救了出來,還教他愛耶稣、學習讀寫。
然後,他們讓他當上了學校老師。
父親說阿納托爾是“我們這方面唯一的盟友”,這點我可看不出來,但顯然父親的權威意見就足以成為邀他前來用晚餐的理由了。
至少,除了能吃上這些死翹翹的動物,他的到來還是讓我們有了可以巴望巴望的事情,而且也可以讓母親手忙腳亂好一陣。
她宣稱她已經山窮水盡,不知怎麼才能做出一道像樣的菜。
她飛快地做了道羚羊肉出來,還把油炸粉芭蕉做成了黑乎乎的一鍋像馬蹄膠一樣的東西。
她鋪上白色的桌布,用繪有勿忘我的精美骨瓷盤把那些可憐兮兮的黑色芭蕉端上桌——在我們置身其間的那一大堆破爛兒裡,勿忘我骨瓷盤可是她最得意的家什了——試圖以此來彌補食物的不足。
我得說她盡了最大努力想成為一名優雅的女主人。
不管怎麼說,阿納托爾反正是左一句右一句地和她客套,這說明他要麼是個有禮有節的年輕人,要麼就是精神有點問題。
閑聊和客套花了很長時間,我都要無聊死了。
妹妹們呆呆地盯着這位酷炫的陌生人,默默聽着他用英語講的一套大道理。
但在我看來,這情景和在佐治亞州時父親那幫謹小慎微的聖經研讀組組員用晚餐的情景完全一樣。
隻是這兒的食物更讓人反胃。
過了一會兒,突然之間,氣氛就熱絡起來。
阿納托爾往前探了探身,聲稱:“我們的酋長,塔塔·恩杜,對他村子裡道德堕落的現狀很是擔憂。
”
父親說:“他确實應該擔憂,因為去教堂的村民實在太少了。
”
“不是的,牧師。
是因為去教堂的村民太多了。
”
好吧,那句話把我們噎了老半天。
但父親往前壓過去,準備迎接這個挑戰。
老天哪,無論何時眼見論辯将起,他都特别來勁。
“阿納托爾兄弟,我實在看不出,對少數選擇了基督教而不是愚昧和黑暗的村民來說,教堂除了喜樂之外,還能意味着什麼。
”
阿納托爾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難以理解,牧師。
塔塔·恩杜就是讓我來替他解釋的。
他的擔憂同這座村子的神靈與祖先有關,他們一直以來都是以某種神聖的方式受到崇敬的。
塔塔·恩杜擔心村民去了你的教堂,就會忽視自己的義務。
”
“你的意思是,忽視他們崇拜錯誤偶像的義務吧。
”
阿納托爾又歎了口氣。
“這對你而言或許很難理解。
你的會衆大多數都是我們剛果語裡所說的倫組卡,就是指那種令人覺得丢臉、運氣太差的人。
比如說塔塔·波安達吧。
他和他的那些個老婆運氣實在太差。
第一個老婆一個孩子都生不出。
第二個懷上了,卻還沒出生就胎死腹中。
而且這種情況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根本沒人幫得了這家人。
波安達一家在家裡小心翼翼地供奉他們自己的神,祭獻食物也特别上心,一切都侍奉得妥妥當當,但他們的神出于某種理由還是放棄了他們。
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他們的運氣可以說是壞得不能再壞了,你說是不是?所以,他們就特别想去你的耶稣那裡獻祭品。
”
父親看上去像是喉嚨裡卡了根骨頭。
我心想,這家裡有沒有醫生啊?但阿納托爾仍自顧自樂呵呵地說着,顯然沒意識到他這是要讓父親心髒病病發而亡啊。
“塔塔·恩杜很高興你能把運氣壞的人吸引過去,”他說,“這樣一來,村裡的守護神就不會太在意他們了。
但他擔心你想把其他許多人也吸引過去,讓他們走上堕落的道路。
他害怕如果激怒了神靈的話,會有災禍臨頭。
”
“你說的是,堕落。
”父親是在陳述,而非詢問,他已經确定可以從哪兒下手了。
“是的,普萊斯牧師。
”
“堕落的道路。
塔塔·恩杜覺得把基督教的話語帶給這些村民,會把他們引向堕落的道路。
”
“我覺得這麼翻譯最确切不過了。
事實上,他說你正在把村民們引向一個深洞。
在洞中他們見不到明媚的陽光,隻能陷在裡面,成為靠腐爛的骨骸為生的蟲子。
”
哎呀,這話說的!父親馬上就要倒地不起了。
快叫救護車啊。
可是,阿納托爾回頭看着父親,眉毛揚得老高,像是在問:“你聽不聽得懂簡單的英語?”妹妹們就更别提了,她們都盯着阿納托爾,好像他就是李普利信不信由你博物館裡的雙頭牛似的。
“是塔塔·恩杜讓你來傳這些話的吧,是不是?”
“對,他就是這個意思。
”
“那你是不是也認為我正在把你的同鄉們引向吃腐屍的境地呢?”
阿納托爾頓了頓,可以看出他正在腦海裡搜尋不同的措辭。
最後,他說:“普萊斯牧師,每個禮拜天在你的教堂裡,我是不是站在你的身邊,把聖經裡的話和你的講道翻譯出來?”
對此,父親沒有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