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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切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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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利路亞,然後,開火吧。

    [這是對美國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後應運而生的愛國歌曲《贊頌主,開火吧》的挪用。

    歌曲講的是随軍牧師放下聖經,走向船上的炮塔,對着敵機開火。

    ]晚餐時有人做客!來的是個單身漢,并沒三妻四妾的,據我所知,連一個老婆都沒有。

    阿納托爾,學校老師,二十四歲,所有的手指都還在,雙眼和雙腳也都沒事。

    在當地人看來,這應該是最令人心動的夢中情人了。

    好吧,當然啦,他和我的膚色對不上号。

    但就算我是個剛果女孩,恐怕也還是得說聲謝謝,當然并不是謝阿納托爾。

    他整張臉上滿是疤痕。

    不是事故留下的疤痕,而是一道道細小的線條,有些像是故意搞上去的,就像文身。

    我克制自己别盯着看,但還是會想,到底是誰竟有這等本事,刻了這麼多刀,還把它們排列得這麼完美?他們是用什麼刻的,切比薩用的刀,還是其他什麼東西?疤痕細若發絲,相當筆直,數不勝數,從鼻子中央一直伸向兩側臉頰,就像黑色燈芯絨裙子上的斜紋,從中央接縫處齊刷刷地向下延伸。

    這種相貌,在我們村不常見到,但阿納托爾不是本地人。

    他确實是剛果人,但他的眼睛長得跟其他人很不一樣,稍微有點斜,像暹羅人,更有點像知識分子。

    我們都盡量不去盯着他看。

    他坐在我們的晚餐桌旁,留着平頭,穿了件常規的黃色系扣領襯衫。

    當他聽你說話的時候,聰明的褐色眼睛十分正常地忽閃忽閃着。

    可畢竟還是有那麼多讓人很不舒服的疤痕哪。

    這讓他有種神秘的氣質,像個法外之徒。

    我隔着一盤不怎麼新鮮的土豆炖羚羊肉,時不時地偷窺他。

    我猜你肯定也感覺到了,對男人這個物種,我已經很不适應了吧。

     阿納托爾能說法語和英語,靠自己獨力撐起了學校。

    每個禮拜有六個早晨,我們村和鄰村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鬼頭們會踢踏着灰塵,争先恐後地前來受教。

    上學的隻有男孩,而且還不是所有男孩,因為大多數父母并不贊同學習法語或籠統而言的外國課程。

    那些為數不多的幸運兒每天清晨現身時,阿納托爾就會讓他們站成一隊,從小到大排好。

    如果你碰巧在拂曉時分出門,又碰巧在我們村逛的話,就能看到他們在排隊。

    當然我是不會這麼早出門的。

    每個男孩子都把手搭在前頭比他高的孩子肩上,構成一道長長的臂坡。

    利娅還給他們畫了張畫。

    看來,我妹妹精神有點失常。

    她為這幅畫起名叫《男性斜坡》。

     排好隊後,阿納托爾就會讓他們進入教堂。

    我想他會在那兒督促他們好好對付數字和法語之類的課程吧。

    你也知道,他們上學也就能上到這種程度了。

    就算他們差不多十二歲之後還沒對學習失去興趣,他們的教育也到頭了。

    這差不多算是條法律吧。

    想想看:十二歲以後就沒學上喽。

    (我其實覺得挺好!)昂德當夫婦告訴我們,比利時人一向都奉行這個政策,就是不讓剛果男孩接受更高一等的教育。

    女孩更是如此,我想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

    因為附近的女孩,哈,十歲左右就開始生孩子了,一直生個不停,直到她們的奶子變得像薄餅一樣平平的。

    我告訴你吧,沒人會把那麼重要的文憑當回事兒。

    于是,會說法語、英語、剛果語,以及天知道還有其他什麼土話的阿納托爾,就成了全科教師。

    當然,他還懂很多别的東西。

    在轉瞬即逝的學生時代,他肯定像河狸那樣忙個不停。

     阿納托爾出生于斯坦利維爾附近,幼年喪母後,就被送到科基拉維爾附近的橡膠種植園幹活。

    那裡有很多機會,好的壞的都有——他就是這麼說的,這是他晚餐時向我們講述的個人生活史的原話。

    他還在加丹加南部的鑽石礦井裡幹過活,他說全世界四分之一的鑽石都是從那裡開采的。

    他講到鑽石時,我很自然地想起了瑪麗蓮·夢露戴着長長的手套,噘着嘴,悄聲唱着“鑽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的場景。

    我和最要好的朋友迪伊·迪伊·貝克一起逃過課,去看午後場的瑪麗蓮·夢露和碧姬·芭铎。

    (要是讓父親知道,他肯定會殺了我。

    )所以你瞧,對鑽石,我也是略知一二的。

    但當我瞅着阿納托爾起皺的棕色指關節和略呈粉色的手掌時,就會想原來是那樣一雙手把鑽石從剛果的塵土裡挖出來的。

    我還在心裡琢磨着,乖乖,瑪麗蓮·夢露是不是也清楚她的鑽石是從哪兒來的呢?隻要想象身着緞袍的她和挖鑽石的剛果礦工身處同一個宇宙,就讓我覺得脊骨發冷。

    所以,我就再也不去想了。

     我打量着阿納托爾那張特别的疤痕臉。

    顯然,在那個地區,或者說至少在他生活過的某個地方,這張臉是會被認為很帥氣的。

    這兒的當地人似乎也都聽天由命地接受了生活強加于他們的那些疤痕,還把它們看作一種裝飾。

    還有女人那種令人歎為觀止的發型,真是的,我還是不說了吧。

     但阿納托爾不是這兒的人,這就解釋了他為什麼不像其他每個人那樣,和母親、父親,以及一大串七大姑八大姨住在一起。

    我們已經聽說過一點,他是個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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