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教士那樣講話,嗓音高亢,仿佛天堂和憤怒糾纏在了一起。
聽衆再三歡呼。
“他說我們掠奪他們的土地,把黑人當奴隸,隻要能逃脫懲罰,我們就絕不收手。
”她說。
“我們是這樣嗎?”
“嗯。
比利時人差不多就是這樣。
他對我們剛才為利奧波德國王說的那些漂亮話很生氣。
國王其實是個混球,這我承認。
”
“哦。
”我說。
我眯起眼睛,用力地向帕特裡斯·盧蒙巴聚焦,想要弄懂他說的每一個詞。
我很忌妒艾達,她雖然鞋帶系不好,語言卻學得很快。
我希望自己再用功點。
“我們都知道,城裡的白人住的都是奢華的屋宇,黑人住的卻是破敗的房子。
”啊,我都聽明白了。
他說得沒錯,我們去昂德當夫婦家的路上,我親眼見過。
利奧波德維爾是座漂亮的小城,白人住的高檔的房子都有門廊,有栽花的院子,院子裡有鋪了石子的漂亮小徑。
剛果人住的卻隻是髒兮兮的破敝的房子。
是他們自己用木棍、錫皮,或任何一種能找來的材料搭起的房子。
父親說這就是比利時人的所作所為,美國人再也不會容忍這種不平等的待遇。
他說獨立之後,美國人會提供外援,幫助他們建更好的房子。
昂德當夫婦的房子裡鋪着柔軟的紅色波斯地毯,椅子上還有坐墊,甚至還有一台收音機。
她還在黑色的木頭餐具櫃上放了一套真正的瓷質茶具。
昨天晚上,我看着她把所有易碎的杯子都包裹妥當,并抱怨說有的東西不得不留下來,隻能讓别人拿走了。
吃晚飯時,男童給我們端來一道又一道菜品,直到我吃撐——豐盛的肉,裹着紅色蠟紙的橙色奶酪,裝着黃色莴筍的罐頭。
吃了上百頓寡淡無味的富富、面包、土豆芽牌薯片、雀巢牌奶粉之後,這樣的味道和色彩實在讓我目不暇接。
我緩緩地咀嚼、吞咽着,感到油膩惡心。
吃完晚飯後,天哪,還有法國進口巧克力曲奇!昂德當夫婦的兩個兒子都是大男孩,剃着平頭,身體已經發育得像個大人。
他們在屋子裡晃來晃去,大手一抓一把曲奇,抓到後,就從桌子邊跑開。
我隻拿了一塊,根本就吃不下嘴,雖然我很想品嘗。
昂德當夫婦骨瘦如柴的男童系着熨過的白圍裙,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給我們端吃食,汗如雨下。
我想起他想把一公斤糖藏在襯衫底下的事。
食物如此豐盛,昂德當太太為什麼就不能主動給他一點呢?她難道真的要把這些糖都帶回比利時嗎?
明天,她就要走了,我仍将留在這兒。
當我們站在系泊于剛果河畔的駁船上時,我暗自思忖,注視着曆史。
一隻老鼠從我們身邊幾個人的光腳闆下竄過,卻無人留意。
他們隻是歡呼着。
帕特裡斯·盧蒙巴有那麼一刻沒有講話,他摘下眼鏡,用白手絹抹了抹額頭。
他穿着黑色西裝,在冒汗,卻不會像白人那樣,在白色的制服上洇出汗漬,他的臉孔一片晶亮。
“快說說他在說什麼吧。
”我央求昂德當太太,“我隻學到法語課本裡的過去完成時。
”
昂德當太太緩過神來,說了幾個句子給我聽。
剩下來的大部分句子,我都是在倏然之間便理解了。
就好像帕特裡斯·盧蒙巴在用聖靈所賜的口才講話,而我的耳朵也沐浴到了同樣的恩澤。
“兄弟們,”他說,“兄弟們,我們的身心都遭受着殖民壓迫。
我要對你們說,所有這一切都結束了。
我們要同心協力建立一個正義、和平、繁榮、偉大的國家。
我們要向世界展示,黑人在争取自由的時候,究竟能做什麼。
我們要使剛果成為整個非洲的光明之心[與康拉德描寫剛果的著名小說《黑暗之心》相對。
]。
”
我覺得快要被吼叫聲震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