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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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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可怕的夜晚是我們遇見過的最糟的事情:恩松貢亞。它們經過了我們這裡,像一場噩夢。内爾森猛敲後門的砰砰砰的聲音和我的睡夢糾葛纏繞,以至于,在終于驚醒之後的接下來幾個小時中,我一直有種做夢般的不安定感。還沒等我弄明白自己身在何方,我便感覺到黑暗中自己被一隻手猛拽了過去,小腿上則是一陣灼熱的刺痛。我想,我們這是在滾燙的水中跋涉吧?但那不可能是水,所以我就問,淹沒了我們家房子——不隻是房子,因為我們已在屋外——淹沒了整個世界的那種灼燒的液體叫什麼名字。

    “恩松貢亞,”他們不停地叫喊道,“螞蟻!軍團!”

    螞蟻。我們走啊走,被螞蟻包圍着、圍繞着、包裹着,啃噬着。每個表面都被覆蓋住了,它們沸騰着,月光底下的小徑猶如流動的黑色熔岩。黑色的、球莖狀的樹幹在蒸騰、在膨脹。草地已變成簇滿黑色匕首的田野,草兒聳立着、翻騰着、坍塌着。我們踩在螞蟻上,從它們身上跑過,将它們酸醋味的氣息釋放在這詭異、幽谧的夜晚之中。幾乎沒人說話。我們隻是盡可能快地和鄰居們一起狼奔豕突。大人帶着孩子和山羊,孩子帶着罐頭食品、狗,以及小弟弟小妹妹們。整個基蘭加村都是如此。我想起了瑪瑪·姆萬紮——她那些懶散的兒子是不是帶上了她?我們擠在一起,沿路移動,猶如奔湧的溪流,直到沖入河中,才停了下來。我們都不停地換着腳站立,拍打着。有人因疼痛而呻吟着,但隻有小娃娃們才尖叫哭号。強壯的男人在及腰深的水裡嘩啦嘩啦地緩慢移動着,把自己的船拉過來。其他人則等着輪到自己爬上某個人的獨木船。

    “貝埃内,你家裡人在哪裡?”

    我驚跳起來。我邊上的那個人是阿納托爾。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其他人在哪兒,我一直在跑。”我尚未完全清醒,現在突然意識到我應該去找家裡人。我擔心着瑪瑪·姆萬紮,卻沒想到自己瘸着腿的雙胞胎妹妹。一聲悲歎從我體内升騰而起。“哦,上帝!”

    “怎麼啦?”

    “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哦,上帝啊。艾達會被生吞活剝的。艾達和露絲·梅。”

    黑暗中,他的手輕觸到我的手。“我會找到他們。待在這兒,等我回來找你。”

    他溫柔和氣地對我邊上的一個人說了幾句話,就消失不見了。根本不可能站着不動,因為地上都是黑漆漆的螞蟻,但又沒有别的地方可去。我怎麼能又把艾達扔下不管了呢?一次是在娘胎裡,一次是丢給了獅子。現在倒好,就像西門彼得,第三次否棄了她。[典出《馬太福音》26:69-75,《馬可福音》14:66-72,《路加福音》22:55-62,以及《約翰福音》18:16-18,25-27。耶稣被捕後,門徒彼得因為害怕而三次不認主。]我搜尋着她,還有母親及其他人。但隻見到其他母親抱着抽泣的小孩子沖入水中,把水潑到胳膊上、腿上、臉上,不停地揉搓,設法把螞蟻沖走。幾個老人向水中走去,直到河水沒至脖子。在離河岸很遠的水中央,我看見了秃頂的老太太瑪瑪·拉拉巴半白半黑的腦袋,她肯定是覺得被鳄魚吃也好過死于恩松貢亞。我們都在淺灘上等待着,水面波光粼粼,螞蟻漂浮其上,猶如罩着一層黑色蕾絲。天父以其豐盛的慈愛将我寬宥。我所做的萬事皆錯,如今我們誰都已無法脫逃。碩大的月亮在奎盧河的黑色水面上顫抖着。我緊緊地盯着那鼓脹氣球般的粉色倒影,相信這應該是我被吞噬幹淨之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了。盡管我不配,但我還是想帶着對剛果的美好記憶,升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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