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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切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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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覺得自己可以想象出那場景有多可怕,那你就錯了。待宰的羔羊。我們都是,所有動物都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為誰感到遺憾。那是我這輩子最最可鄙的一天。我站在那片燒焦的田野上,嘴裡咂着灰燼的餘味,眼睛裡、頭發上、衣服上也都蒙着灰燼,沾滿了污漬。我站在那兒,向我主耶稣祈禱。不知他能否聽到我的訴說,将我帶回佐治亞。我可以坐在一家白色城堡餐廳裡,點一份漢堡,而用不着瞅着做出它的食材本尊腦袋上上翻的白眼,也不用看着從屍體裡疾噴而出的血。

    哦,他們見了這等場景,都在高聲歡呼。自從那場接風會以來,我還沒見過這樣喧騰的歡呼聲。每個人都欣喜若狂,又跳又蹦。起初我也是,因為我在想,萬歲,總算可以吃上一頓大緻像樣的肉食了。要是能再多吃一塊煎蛋,我覺得自己馬上會興奮雀躍,發出咯咯咯的歡叫聲。但到那天快要過去的時候,每個人都已渾身血污,像是歡天喜地的瘆人的食屍鬼,我無法忍受自己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一切都變了。就在我眼前,村民們都變成了殘忍的生靈,饑餓的嘴巴張得老大。我的親妹妹利娅雙膝跪地,迫不及待地把那頭可憐的小羚羊剝了皮:從劃開肚皮開始,一路把背上的皮剝下來,發出可怕的撕裂聲。她和内爾森肩并肩地蹲着,用刀子割,甚至用牙咬。他們倆都滿身灰燼,活像一對難兄難弟,彼此比賽誰黑得更厲害。他們處理完畢後,那動物就軟軟地躺在地上,周身覆了一層光滑的白膜,内裡透出亮閃閃的藍色和紅色。它看上去就像我們家那頭老獵犬巴貝。不同的是,這頭動物隻剩下了軟軟的骨頭和血。它腦袋上那了無生氣的眼睛直愣愣地凝視着前方,祈求仁慈。我蹲下身,全都嘔在了我的那雙“PFFlyers”帆布鞋上。我主耶稣啊,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我返身踩過燒焦的土地,直接下了山,大踏步地往家裡走去,甚至沒告訴母親自己走了。畢竟,我已經十七歲,不是個孩子了,我能獨立決定自己今後的命運。其他人全都要去那個蠢到家的村廣場,想幹什麼我都清楚:他們肯定會在那兒歡聲笑語,嚷嚷着今天的運氣有多麼多麼好,再把所有的死屍戰利品分一分。

    我不要。我把自己反鎖在了我們家的竈間裡,撕扯掉肮髒不堪的衣服,把它們都扔進了爐子。我燒了一大壺水,把水倒進電鍍浴缸裡,坐了進去,像隻削了皮的土豆,孤孤單單地在這世界上。我就這樣哭了起來。母親的艾森豪威爾總統像從牆上往下看着我,我覺得難為情,就用雙臂抱着裸露的胸脯,哭得更厲害了。我覺得自己已被燙紅的皮膚馬上就會因灼傷剝落殆盡,然後我就活脫脫和那隻可憐的羚羊一樣了。他們将根本分不清我和他們托[蕾切爾把“drag”(拖)錯拼成了“drug”。]回家的其他那些剝了皮的骨肉有什麼區别。如果我和那些可憐的動物一道死了,我也無所謂。難道會有人在乎嗎?水冷卻下來的時候,我就這麼坐在浴缸裡,擡頭望着總統。他那滾圓的白色腦袋是如此的可親可敬,我則像個小孩子似的大哭起來。因為我不想要自己的父母,隻想讓他當我的父親。我想有個人能給我安全的呵護,他身穿得體的衣服,去符合仁慈上帝安排的那種雜貨店裡買肉,然後照料其他人。

    我發誓如果我能活過這場折磨,就決不會去碰哪怕一隻他們在山坡上設計宰殺的動物。他們像屠殺無辜的孩子一樣,把那些動物殺了個精光。被這場大火吓得魂飛魄散的狒狒、疣豬和羚羊,我一隻都不會去碰。人和動物沒有任何分别——利娅和那些男人全都舔着嘴唇,早已在大火的濃煙裡品嘗過了烤肉的滋味。而可憐的小露絲·梅則抓起燒焦的蛆蟲,直接塞進嘴裡,因為她的父母沒法讓她吃飽。那一天,置身于灼熱豔陽下的他們,全都成了呆啞的動物。灰燼在他們的眉毛上留下标記,好似一種詛咒。就是這麼回事。呆啞可憐的動物争先恐後地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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