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們相信我們一定會有個愉快的旅程。
事實上,我們的鞋子裡都是泥,衣服上也滿是爛泥,和愉快完全沾不到邊兒。
蚊子曾因長時間的幹旱而奄奄一息,如今正大肆繁殖,從樹林的地面上似黑雲一般升騰而起,塞滿了我們的嘴巴和鼻孔。
我學會了抿起嘴唇,慢慢地透過牙齒縫呼吸。
還好,我沒被蚊子噎住。
等到它們蓋滿我們的雙手和臉孔,留下一條條鞭痕一般的紅腫之後,就會順着袖管往上爬,叮我們的腋窩,我們全都死命地撓着。
路上的蚊子仍無窮無盡地湧起,猶如一道道煙柱。
它們總在我們前方移動,害得我們心驚膽戰。
但這麼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下來,我們已經走到了之前從未想過要去的地方。
入夜後沒多久,我們便來到了基亞拉村。
瑪瑪·波安達邀我們去她娘家坐坐。
她父母和兩個尚未結婚的姐妹一塊兒住在那兒。
那兩個姐妹看上去比瑪瑪·波安達要老上二十歲,我們實在搞不清楚她們到底是姐妹呢,還是姨媽。
可是,能進屋,不用再被雨澆潑,還是挺高興的!從屠宰場被救回來的母牛也不可能更高興了。
我們蹲坐在她家那把大水壺四周,用手抓着吃富富和恩薩基蔬菜。
瑪瑪·波安達年老的雙親看上去一個樣——兩人個子都很小,秃頭,嘴裡一顆牙都沒了。
塔塔漫不經心地看着門外,瑪瑪卻聽得仔細,時不時地會認真點點頭:瑪瑪·波安達一個勁兒地在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我們意識到,那是在說我們,因為我們聽見了恩約卡——蛇——這個詞兒出現了許多次,還有耶稣這個詞。
故事講完了,那老太太便久久地打量起母親來,同時還把褪了色的藍色纏腰布一遍遍地朝自己平坦的胸脯上裹。
過了一會兒,她歎了口氣,走向雨中,沒多久就回來了,手裡拿了隻煮熟的雞蛋。
她把蛋遞給母親,做手勢讓我們吃。
母親剝開蛋殼,我們把它分成小塊,小心翼翼地用手塞入口中。
其他人則密切地注視着我們,好像期待會有立竿見影的效果似的。
我不清楚這寶貴的雞蛋是否是治愈悲傷的特效藥,抑或她們僅僅以為我們需要蛋白質,好苦撐過這趟可怕的征程。
我們都已精疲力竭,渾身發着抖。
雨水和爛泥讓每一英裡路都延長了十倍。
艾達羸弱的那一側身子不停地痙攣抽搐着,蕾切爾則似乎處于失神的狀态。
老太太很擔心,大聲對她女兒說,客人會死在她家裡,這種事會帶來壞運氣。
但她并未把我們扔出去了事,對此我們實在感激不盡。
她那骨瘦如柴的胳膊慢悠悠地晃動着,從門口的木柴堆裡抽出一根棍子,開始生火,好讓我們待在這屋裡取暖。
煙霧讓人喘不過氣,但着實讓我們擺脫了蚊子。
我們把自己緊緊地裹在她們遞給我們當毯子用的多餘的纏腰布裡,坐在地闆上,置身于陌生人中間,沉沉地睡去。
夜晚一片漆黑。
我聽着猛砸茅草頂的雨聲和雨水漏下來的靜靜的滴答聲,唯有在此時,我才想起了父親。
“他們說是你苫蓋了這片屋頂,現在要是下雨,你就不應該從房子裡跑出去。
”父親再也不和我們在一起了。
父親和露絲·梅都不會了,就這麼簡單。
我心裡很疼,就像骨頭斷了一般,因為我還掙紮着想要在這片終于讓我找到自己的新地方站起身來。
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小妹妹了,這我知道,但我之前尚未想到我連父親也失去了。
我這輩子都是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如今我的身子卻毫無征兆地跟向了母親身後。
她的兩頰和下巴似鹽晶一般閃爍光芒,和其他女人一道繞着火堆膝行。
她淺色的眼眸定定地望向遠方,那是他無法跟随前往的地方。
父親不願擅離崗位,追随我們,那是鐵闆釘釘的事。
他沒法做那樣的事,使自己成為上帝眼中的懦夫。
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心裡的上帝像他心裡的那樣,時刻留心尋找人類的弱點。
透過隆隆的滾雷和雨聲,阿納托爾那平靜的、特有的嗓音傳至我的耳邊:現在要是下雨,你就不應該從房子裡跑出去。
阿納托爾将整座村子的憤怒翻譯成了一個平靜的句子,那句子能将意志堅強的人釘于地面。
讓人驚訝的是,母親和父親都變成石頭時,他們的硬化方式卻截然不同。
我想象他仍站在我們家的院子裡,僵立于洪水之中,為裡三層外三層無窮無盡的孩子施洗。
那些孩子會在中途跑開,再帶着些需要他祝福的新面孔回來。
我從來就沒明白過父親在這世界上的任務究竟有多麼龐大。
有多麼龐大或是誇張。
我的睡眠時斷時續,有個奇異的夢,沉甸甸的,讓人難受,我不得不動來動去,好讓自己脫身。
煮熟的雞蛋堆成了山,當我用手碰到它們時,雞蛋就變成了孩子。
這些黑眼睛的孩子神色凄苦,哀求我能不能給他們一捧奶粉,或我的衣服,反正我有什麼就給點什麼吧。
但我什麼都給不了你們,我對他們說。
我的心猶如鉛塊,帶着我往下沉。
因為不管這話是真是假,都可怕至極、錯誤至極。
每次隻要漸漸睡去,我都會再次下沉,穿越這場難堪的夢裡那灼熱潮濕的氣息和深藍色的絕望。
最終,我總算将之抖落,卻已毫無睡意,隻是緊緊地摟着肩頭那塊散發着汗味和煙味的纖薄棉布。
心力交瘁的感覺始終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