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環抱。
我們年輕的鄰居們唯一的話題就是這裡有多麼破多麼差。
對我和阿納托爾而言,它卻奢華得離譜。
玻璃窗,每扇窗都帶鎖,每扇門都帶兩把鎖。
不過我們身無長物,也沒什麼可偷的。
自來水是熱的,廚房裡打開龍頭就有,另一個龍頭就在十步之内的浴室裡!
孩子們時而思鄉,時而狂躁。
他們對美國的有些東西胃口越來越大,這讓我警惕起來。
還有些事情他們覺得沒什麼,這些事卻更讓我警惕。
比如,那些白人和我會講三門語言的孩子們(他們能自如地在法語、林加拉語和英語之間切換,每種語言都會帶些口音)說話時的方式,他們雖然出發點是好的,卻會字正腔圓地大聲說話,仿佛面前是個牙牙學語的小寶寶。
這是種侮辱。
阿納托爾的學生們本質上也是如此,總是抑制不住地想要教他何為民主,何為人權——這些大二學生簡直無禮透頂!晚上,阿納托爾将這些事說給我聽時,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我卻憤怒地罵罵咧咧,又是扔枕頭,又是大喊大叫,而他就在已婚學生公寓裡那張寬大舒适的雙人床上緊緊地摟着我。
我家鄉的公民把我的丈夫和孩子們都視為原始人,或怪物。
到了街上,遠遠地,他們就會對我們怒目而視,認為我們都是禍根。
混血夫婦是他們早就聽說過并且痛恨的禍根,而那幾個雜種孩子,就是我們有罪的絕佳展示。
再走近些,他們就會直直地瞪着阿納托爾,臉上的輕蔑讓位給赤裸裸的震驚。
他那武士般的臉膛和雕工精細的刻痕中蘊含的優雅,對他們來說陌生得猶如林加拉語。
他們難以理解他。
即便我母親的朋友們真的在努力,他們也從來不打聽阿納托爾的背景或才能,而隻是會在他離開房間後才壓着嗓子問:“他的臉怎麼啦?”
阿納托爾聲稱别人瞪着他并未讓他不舒服,他這輩子早已習慣了做個局外人,但我受不了别人的傲慢。
阿納托爾在他的國家,對欣賞他的才華和榮譽的人而言,算是出衆的美男子和卓有成就的人。
整個童年時代,我一直在想,我毀了自己雙胞胎妹妹的一生,讓她落在我後面,蹒跚地步入光亮之中。
我沒法再把丈夫和兒子拽入那種生活,那樣的生活隻會讓他們的美在黑暗中盛開又凋亡。
于是,我們回了家,回到了這兒,步入災難之中。
阿納托爾的護照在機場就被沒收了。
當帕斯卡和帕特裡斯因又累又無聊而互相打鬥,馬丁靠在我身上哭喊他耳朵疼時,我丈夫卻已在我沒留意時被制伏了。
他在紮伊爾是通緝犯,當時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阿納托爾告訴我,隻是要走個手續,而他也隻能把我們家在金沙薩的地址說出來,這樣他們才知道第二天怎麼把護照寄還給他。
我哈哈大笑,說,(而且當着那些官員的面!)鑒于我們政府的效率,寄到家應該要等到明年了。
然後,我們擠進了一輛破舊的小标緻出租車裡。
在那車裡倒是有家的感覺。
我們回到了伊麗莎白的家,沉沉睡去,因時差沒倒過來而一陣一陣地驚醒。
我頭腦裡裝了不下一千件事情:讓孩子上學;找地方住;在金沙薩找一家可靠的銀行——既不會給我們舊紮伊爾币,也不會給我們假冒的新錢——兌換母親給的美元;還要弄到食物,否則我們準保會把伊麗莎白壓得喘不過氣。
這些想法沒有一件與我丈夫有關。
我們甚至都沒睡在一塊兒,因為伊麗莎白四處借到的隻有幾張小床。
但那晚也許是我們睡在一塊兒的最後機會了。
天剛放亮,藍盔就來砰砰砰地敲門。
我還沒完全醒過來,伊麗莎白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在一絲不苟地裹纏腰布,四個男人猛地就沖了進來,把她掀到了牆邊。
隻有馬丁是真醒了,用他那雙碩大的黑眼睛瞅着那些人皮帶上的槍。
阿納托爾很平靜,但他看着我的時候,眼裡卻透着絕望。
他提到了幾個人名,讓我馬上去找他們,說是能幫我們安頓下來,但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他還說了一個地址,似乎得打亂順序讀。
“孩子們……”我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完這句話。
“孩子們愛你勝過愛自己的眼睛。
通往拯救的長木闆。
”
“他們是非洲人,永遠是。
你知道的。
”
“貝埃内,要對自己好點。
”
他就這麼走了。
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對自己好點。
活着,這項人人都要堅持下去的事業,現在殘酷得難以想象。
至少,我還知道他在哪兒,伊麗莎白說這是件幸事。
我沒法同意她。
他們迅速地把他押往提斯維爾,距利奧波德維爾南部約有一百公裡,去往那裡的路是這個國家最好的,最近獲得外援後剛剛重新鋪設:監獄顯然就有這麼重要。
我不得不奔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