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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娅·普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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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卻無視了我教的絕大多數内容。

    我們最艱巨的任務就是教會村民去指望未來:要種柑橘樹,要把排洩物當作肥料使用。

    起先,這種勸說之艱難讓我很困惑。

    怎麼會有人抵觸像栽果樹和改善土質這樣顯然有益的事呢?但對那些從記事起就在流離逃亡的人而言,學會理解和相信養分的循環需要近似宗教般的教化。

     我應該理解的。

    我成年後,不是同合作社裡的每個人一樣,也在不停地流離嗎?而隻有現在,在耕耘了這片土地達十年之久後,我才逐漸明白,外來者攪擾非洲不成的敗績究竟有多廣、多深。

    這裡不是布魯塞爾,不是莫斯科,也不是佐治亞州的梅肯。

    這裡要麼是饑荒,要麼是洪水。

    除非你理解了這一點,否則你不可能去教任何事。

    在熱帶,雞蛋花的芬芳讓你沉醉,毒蛇的尖牙則會把你放倒,中間幾乎沒有過渡地帶供你喘息。

    對常年在氣候溫和、希望和恐懼都适可而止的地方溫柔生長的人而言,這實在是太令人震驚。

     顯然,葡萄牙人就震驚不已,于是将溫柔的剛果剝了個精光,在黑暗中将他們成排鎖上鐵鍊,渡海運往他方,作為這裡缺乏經濟作物的懲罰。

    歐洲人沒法設想一個理智的社會竟然不願踏出那一步。

    即便現在,我們也很難不去這麼想。

    在溫帶,麥浪滾滾,就像雨水一般豐沛,是最最天經地義的事。

    年複一年地種麥子,不用擔心洪水或瘟疫;土壤能讓綠色的莖稈吃飽喝足;一次次地彎腰揮着鐮刀采割,就會有面包源源不斷地從籃子裡冒出來。

    基督徒能杜撰并相信五餅二魚的寓言,是因為他們那兒的農民是可以指望大豐收的。

    把收成運至剛剛興起的城市,城裡人也能花得起這錢,而且根本不會注意到,或者說根本用不着關心,植物是由種子長出來的。

     在這兒,你就得知道種子意味着什麼,否則就得挨餓。

    叢林裡長不出那麼多東西來養活一大群人,也供不起有閑階級。

    土壤是瘠薄的紅土,而雨總是瘋了似的落下來。

    在雨林裡清出空地、栽種一年生植物,就如同先把動物身上的毛褪下,再剝了它的皮。

    土地在咆哮,一年生作物水土不服。

    即便你想方設法有了收成,唉,可你還需要把它運出去啊!穿越一次這裡的土地,你就會真真切切地明白在叢林裡修路簡直就是一場不可能實現的美夢。

    土壤不時地分崩離析;土地會陷入猶如鲸魚嘴巴的紅色裂溝裡;真菌和藤蔓像一條毯子,鋪在死寂的大地表面。

    中非是一片喧鬧的動植物群落,千萬年來,它一直設法在這戰栗的地質闆塊上保持整體的平衡——如果你把部分地區清理幹淨,整個闆塊就會變成廢墟。

    而隻要你不再去清理,平衡也就會慢慢回返。

    也許隻要重拾古老剛果的處世之道,靠腳旅行,在身邊栽種食物,就地取材制造工具和布料,人們就能始終快樂地生活在這兒。

    也許吧。

    置身于此,若不想步步走錯,就需要摸索出适合這裡的新的農業種植方式、新的規劃、新的宗教。

    艾達會說,我是逆傳教士,每天清晨都雙膝跪地,請求皈依。

    寬恕我吧,非洲,求你按你豐盛的慈悲憐恤我。

     如果現在我能重新觸及過去、帶一件禮物給父親,我會帶給他人與人之間最簡單的安慰——讓他明白自己做了錯事,并經受住這個念頭,活下去。

    可憐的父親,他隻是無數無法理解這片土地的人當中的一個。

    他将自己對正義的信仰銘刻于我的身上,再讓我渾身浸透負罪感,我希望就連蚊子都别再受到如此折磨。

    但他那萬般苛求的暴君般的上帝徹底離我而去了。

    我還不太明白該如何去命名那潛入我心中、取代了他的位置的信仰。

    我覺得這和福爾斯修士的志趣有點類似,他建議我去信仰主的造物,主的造物每天都會煥然出世,不會因翻譯而減損。

    這裡的上帝行事并不神秘。

    太陽都是在六點整升起又落下。

    一隻毛毛蟲會成為一隻蝴蝶,一隻鳥兒會在森林裡養育一窩小雛,一棵綠芯樟也隻會由一粒綠芯樟的種子長成。

    他有時會降下幹旱,疾風暴雨亦會随之而來。

    如果我并不總是擔憂着這些事情,那它們也就不能被稱為對我的懲罰了。

    它們是獎賞,我們可以這麼說,是因種子具有如此耐心而給予它的獎賞。

     我父[此處用的是複數“fathers”,指上帝和自己的父親。

    ]的罪并非無足輕重,但我們仍繼續前行。

    母親常說,沒有一樣東西會靜止不動,除非陷進了爛泥裡。

    白天,我的雙手在勞作;晚上,當我因發熱而重回夢境,看見河流在我身下很遠的地方流淌時,我就會在河水的上方伸展四肢,無止盡地漂流,慢慢尋求平衡。

    我想醒來,于是我就醒來了。

    我在愛中醒來,在赤道的驕陽底下努力使自己的皮膚變成黑色。

    我看着自己的四個兒子,他們分别有着淤泥、土壤、沙塵和黏土的膚色,他們的孩子也會擁有無窮無盡的色彩。

    我明白,時間會将白色徹底地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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