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父從美國回國,這正是個調回城的好機會。
然而,他隻把她的戶口轉了回去。
他不肯走,團裡還有幾百個知青看着他,團長拔腿跑了,團裡準亂了營。
一年過去了,剩下的幾百人也陸陸續續地走了,能走的全走光了。
連隊裡再也見不到戰士整隊坐在食堂大廳裡聽他講話的場面,再也見不到親親熱熱圍上來的知青夥伴。
草原更加空曠,一群羊在草原上緩慢地移動。
他望着那群羊,覺得自己仿佛是一隻離群的羊。
他感到孤獨和失落,羊尚且要追上自己的群體,自己呢?這兒曾經是他的戰場,有他的理想和憧憬。
但大部隊早就撤回到城市,他這隻孤雁該在哪兒找到整體,柳若菲已經四個多月不來信。
這是個感情突變的年月。
他們是結了婚的,也會變嗎?兵團已經準備改為農場,師部讓他繼續擔任農場場長。
他猶豫了,一夜之間,兩盒香煙,死亡了無數腦細胞,他做了一個抉擇,決定去趕回城的隊伍,他不想讓小蒙蒙失去媽媽。
城市接納了他,但并不歡迎他。
他不再是一個指揮員,而是一個普通的回城知青。
他是回到了一個整體,但不是那支雖不威武,但很豪邁有氣勢的軍墾部隊,而是彙進兩手空空的待業大軍。
半年後,他被安置在市政公司施工隊當了工人。
他回來,沒有保住這個家,小蒙還是沒了媽媽。
而他在施工隊一幹就是五年。
施工隊幾乎是一支文盲的隊伍。
老的老,小的小,老的拿張報紙認不得幾個字,小的看學曆,全是初中、高中畢業生,但卻不會解出一元一次方程式。
建華的水平在隊裡不隻是高出一星半點兒,全隊老少全服他,他幹活有力氣,遇事有主意,講話有水平,寫文章不費勁兒。
隻有一個人不把他看得那麼高,這就是老隊長。
他是建華的師傅,他提拔建華當了副隊長,自個兒就認為什麼事都得由着他。
他是沒文化,可是有技術,什麼工程都幹過。
别說建華剛來了五年,就連公司的頭頭們誰敢惹着他!硬活兒還得靠這個六十年代初的老勞模披挂上陣,所以老頭兒倔着呢。
老隊長就像個監工,整天瞪着個眼珠子,跟在工人屁股後面挑毛病,看不上眼就罵。
小青年們就變着法子蒙騙他,捉弄他。
建華有過幾次新的施工想法,合老隊長心思的他就聽,違他章法的他理也不理。
在他眼裡,你個副隊長的任務就是領着大夥兒去幹活兒,活兒怎麼幹還得聽他這個老師傅的。
在這樣一個單位幹下去,能幹出什麼名堂!楊建華心裡窩火,有時就埋怨媽幾句:
“當初,讓您去兵團,您就是不去,您要去了,我就不回來了。
”
“媽哪兒也不去。
你回來有什麼不好,做人不能心氣兒太高。
”
建華一直弄不清媽為什麼不肯去内蒙。
母親并不喜歡城市生活,從小他就常聽母親對農村那些往事的回憶,那些人好,天也好,地也好,在農村養成的習慣改都改不掉。
為什麼不能去内蒙呢,那兒有的是地,種菜、種豆、養豬、養雞,可由着性子來。
建華在兵團一結婚就寫信勸媽媽來,可媽媽總說想去,又說不能去。
建華猜不出母親的心思。
回來有什麼不好?他說不出來,嘈雜的街道,狹小的住房,簡單的勞動……與那個廣闊的天地相比,他仿佛是回到了一口狹長的深井,隻能見到巴掌大的藍天。
建華從小在這條胡同裡就是個尖子,中學讀書時,他從不懷疑自己能考上全國一流的重點大學。
然而命運卻使他丢掉了上學的機會。
當了五年道路工人,他自學了企業管理專業的課程,拿下了自學考試的文憑,然而他的知識在這個小小的施工隊卻施展不開,公司裡的一切都是老章程。
春生了解他,給他提供了合資企業的這麼個好位置。
可這又成了泡影。
建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抽煙。
門砰地被推開,陳寶柱一陣風闖了進來,一看見建華,他收住了腳步,嘿嘿嘿地笑笑。
“嘿,大哥,一個人蹲在屋裡想誰呢?”
“别耍貧嘴,有事說事,沒事修犁去,今天我檢查了,有七台犁還沒保養。
”
“沒問題,這點活兒說完就完。
哎,隊長,小哥兒幾個都問,這個月沒活幹,獎金沒戲了吧?”
“對。
”建華有點不耐煩。
“得,咱這媳婦兒算是娶不上了,連個煙錢都擠不出來了。
”陳寶柱做出一副苦相,湊到建華跟前,“大哥,給哥們兒拿個主意,我想辭職。
”
“辭職?”建華吃驚地看着他,“你又要胡鬧了。
”陳寶柱勞教回來後,安排哪個單位,哪個單位也不敢要,還是建華想方設法給他辦到隊上當了正式工人,所以建華的話,寶柱從來俯首帖耳。
“我是說真格的,不是鬧着玩兒。
”寶柱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你猜,萬家福那小子有多少錢了?媽的,最起碼四五萬,人家個體戶,算撈上了。
”
“你什麼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