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盡管市中心醫院的高幹病房要比普通病房的條件好得多,安靜得多,高伯年還是覺得整天醫生、護士進進出出,打針、吃藥,弄得他心裡亂糟糟的。
他幾次要求出院,都被主任醫生婉言拒絕了,心髒病的急性發作,對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來說,是個危險的征兆,預示着人的生命從此踏到一條安危莫測的紅線上。
高伯年這是第一次發病,發現和治療得還算及時,危險期還沒有完全過去,醫生不能輕易放他出院。
高伯年感到亂,并非環境不安靜,而是他心裡不安靜。
他病倒了。
市委的工作由一位副書記主持。
市委常委會出于對高伯年健康的考慮做出決定,高伯年住院時間,市委工作一律不向他請示,隻有重大人事安排問題才等他出院後再定。
高伯年對這條規定又很不放心。
他擔心自己病倒後市委的工作會停滞下來,又擔心他不在,很多工作會亂了套。
他感到自己離不開工作,市委也離不開他。
一般群衆不了解市委書記每天的工作情況,他們以為他這個市委書記天天優哉遊哉的呢。
這種認識,老婆說過,女兒說過,甚至這次住了院,醫生護士言談話語中也有所流露。
他們似乎覺着市委書記完全是可有可無的人物,多他多道關,無他地球照樣轉。
“你們不就是成天開會、發文件、做報告,說一些聽着有道理,幹起來又摸不着門的原則話嘛。
”女兒的話代表了一般群衆的意向。
由此,他們便推論市委書記的時間是相當富裕的。
手下有的是幹部和秘書,生活有人料理,講話有人寫稿,整天無非是聽聽彙報,看看文件,然後就去釣魚,療養,吃些延年益壽的高級補養品。
相反,群衆卻覺得市長很忙,因為群衆在報紙、電台、電視台,經常看到的是市長們在那裡抓生産、抓生活、抓治安、抓衛生、抓服務态度、抓計劃生育、抓住宅建設……這些都與市民生活密切相關,所以市政府的形象是幹實事的。
高伯年很反感群衆這種無知和錯誤的理解,每每聽到類似的議論,他都感到心裡冒火,市政府是市委領導下的政府,市裡一切大政方針不都是市委制定的?市裡的重大工作無一不凝聚着他的心血。
市政府、區政府兩級幹部班子都是由他親自主持,一個個考察、篩選出來的。
世界是人主宰的世界,人是由精神去支配的,還有什麼工作比管人、從事精神文明建設工作更重要、更複雜的呢?
他是市委書記,每天要處理的問題很多,從沒有閑時間去釣魚。
他也沒吃過什麼特殊的禮品,他最喜歡吃老家帶來的新玉米面菜糊和兩面發糕。
這或許在人們天天吃細糧的時代顯得與家人和大多數市民有所不同,倒是閻鴻喚卻一次次地去參加大宴會,小宴會。
想到閻鴻喚,他心情更難以平靜。
一山不能有二虎,閻鴻喚這隻虎是他推薦到山上來的。
他曾經欣賞過閻鴻喚,尤其是他的那種銳不可當的氣魄。
但他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隻他擡舉上山的虎居然與他争起雄來。
市長擴大會的情況,他聽說了。
閻鴻喚也派人将方案送到了他的辦公室,但他沒看。
因為這都是些天方夜譚,是癡人說夢,他根本不用看。
他原打算在市常委會上再次否決閻鴻喚的方案。
他要對他的城市負責。
可現在住進了醫院,既然常委會決定不讓他過問工作,他就不必為那個方案操心了。
反正他表示過反對意見,常委會非正式否決過,将來出現的一切嚴重後果,由閻鴻喚自己負責。
在他住院的轉天,他就把這個意思讓秘書轉達主持市委工作的副書記。
他覺得自己的态度也許會迫使閻鴻喚主動放棄那個不切實際的方案。
他還在關心普店街。
普店街讓他心裡覺得欠着一筆賬。
這筆賬來自一位戰友的臨終囑托。
這戰友是他當偵察營長時手下的一個排長,叫楊德和,解放後,他帶着這位排長一起進了城。
楊德和分配在西市區公安分局當副局長,高伯年在工業局當局長。
幾年後楊德和得了肺結核,沒有來得及成個家就去世了。
臨終前,他對高伯年一再囑托,讓他關心普店街,把普店街的群衆生活照顧好。
楊德和為什麼這樣關注普店街,他沒來得及問,他隻是連連點頭答應了。
六三年發大水時,他去普店街救災,面對泡在水中的市民,他想起了楊德和的囑托,再一次對群衆許諾了。
他從局長升為市委書記,二十八年彈指一揮間,他為市民群衆做了些什麼?隻有空空的許諾,看到此次泡在水裡的群衆,他覺得内心有愧。
但他又覺得無愧。
街黨委書記來看望他,告訴他由于市委書記在群衆最困難的時候,來到他們中間,民心大為安定,精神倍受鼓舞,隻用了兩天半的時間就排除了積水,普店街全體群衆向他表示感謝和問候。
高伯年不知道街黨委書記的話裡含有恭維和誇張的成分,但他自信,那一片汪洋大海,隻用了兩天半就還原成陸地,他病倒的價值起着決定性的作用。
一個小護士推門進來,為高伯年送藥。
他接過小護士遞過來的水杯,把藥片送下肚,再把杯子還給她,然後随手拿起床頭櫃上的一本書,準備翻翻看。
雖然明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