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若晨騎着自行車來到徐克家的小院。
結婚這麼多年,這是他第四次來。
第一次是與徐力裡結婚,第二次是參加徐援朝的婚禮,第三次是送嶽父去北京赴任。
這三次都是必須要來的,除此之外,他從不來,即使他的汽車進入廈門路222号,但車總是開到閻鴻喚家院門口為止,不曾再往前走一點。
他有些緊張,進了院子,望着二樓左角處那間房子裡的燈光,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加劇了。
那是徐力裡婚前住的房間,她回來後一定還住在這間屋子裡。
樓下的大門半掩着,方廳裡的燈光耀眼,出于禮貌,他沒直接推門而入,他不是這裡的主人。
他摁了一下門鈴。
透過玻璃窗的白紗簾,他看到一個輕盈的身影很快旋到門口,人未到,話音先到:“門又沒鎖,自己不會進來,來得這麼晚,讓别人好等。
”
一個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姑娘出現在門口,随身帶來一股香風。
她見到柳若晨,先是一愣,接着吐吐舌頭,把身子縮回到門的後面。
“你找誰?”
“我找徐力裡。
”他十分客氣地回答,一時弄不清這位姑娘是徐克家的什麼人。
姑娘沒有讓他進來,反而把門關上。
兩分鐘後,徐援朝出現在門口。
他看見是柳若晨,仿佛有點喜出望外:“姐夫大人到了,姐姐在家。
快請進,你回家還不直接進來,摁什麼門鈴。
”
他把柳若晨讓進門來:“姐夫真是稀客,還不如若明。
喂,若明,若明,你大哥來了!”
“你姐姐住在哪兒?”
“二樓,她原來的房間。
”
柳若明出來了,他穿一件印花的棉毛緊身背心,留着齊耳的長發。
柳若晨有兩個多月沒見過弟弟了,他怎麼成了這副鬼樣子?
“你們聊吧,我上樓看看你姐姐。
”柳若晨沒和弟弟打招呼,管自上了樓。
身後,若明出來的那個房間,傳出一陣各種打擊樂和電子樂器混雜在一起的音響,令人煩躁的啞嗓歌喉中夾着男男女女的說笑聲直沖他的耳膜。
樓上有一個絕症病人,樓下卻燈紅酒綠。
下面的氣氛和上面病人的心境太不協調了。
難道徐援朝也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正度着最後的時間了。
這種環境,她怎麼能住下去!是自己“逼”她到這兒來的,他一邊上樓一邊深深地譴責着自己。
他輕輕地走到那房間門口,裡面沒有聲音,很靜。
他敲敲門。
“請進。
”她的聲音。
他走進門去。
徐力裡正坐在寫字台前寫着什麼,看見是他,很感意外,忙把桌上的東西收拾起來,才回頭對他說:“坐吧。
”
柳若晨環顧了一下房間,這屋裡隻有一張床,一張寫字台,一隻皮箱,一個書架,此外空蕩蕩的再沒别的。
徐力裡沒想在這間房子裡接待任何人,所以也沒設置任何一件可以讓他坐下的家具。
床,她是忌諱别人坐的。
他隻好站着。
“我是來,來請你原諒,那天,是我不好……”他說。
“沒什麼,我早晚要搬出來的,我願意和援朝住在一起。
”
“我剛剛知道你病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徐力裡沒有回答,她把自己坐的椅子搬給柳若晨,自己輕輕坐到床上。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難道你真的覺得沒必要告訴我?我們……我們畢竟是夫妻,哪怕隻是一個名義。
你不該什麼都不對我講……”他說着說着激動起來,他本來是來忏悔的,但見她那冷漠的态度,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喝酒嗎?”她說。
“什麼?不。
”
她站起身,走出房門。
柳若晨不知她去幹什麼,覺得自己的心空了,思緒也亂了。
她像一池平靜的湖水,總是那樣清靜淡泊,安恬自然,而他在這湖邊就總是狼狽地照出自己頹然無力的影子。
近來自己是怎麼了,為什麼在她面前總是那麼容易激動,容易失态?難道,自己心裡産生了那種不該再有的感情?
他走到徐力裡床邊,床單是潔白的,散發着一種女人的清香,他竟然不可抑制地撲到她的床上,抱住她的枕頭,那枕頭上有她的發香。
這是一種愛的發洩,是一種因為害怕失去才産生出的貪婪。
他與她結婚五年,到現在才愛上了她,這愛來得太遲,又太突然。
世上的愛情都是慢慢地爬出人的心,而他的愛卻像一道閃電,從他這個已不該再有激情的中年人的心中飛出。
從他聽到她患了癌症的刹那,他已意識到了自己感情上受了一種強烈的撞擊,使他一整天心裡都陰雲密布,而現在,他明白了,他是愛她了。
但他也明白,她是不會接受他的愛的。
對一個人來說,最大的悲哀莫過于真摯的愛得不到回報,甚至沒有一點希望的影子。
門外響起腳步聲,他趕緊坐起身。
徐力裡推門走進來,手裡拿着一瓶王朝葡萄酒和兩隻高腳杯,她看了一眼他,仿佛什麼也沒發現,把酒放到桌上,倒滿一杯,送給柳若晨,然後自己拿另一杯。
“讓我們幹一杯吧,這是告别酒,說些什麼呢?……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她把酒一飲而盡。
他慌亂地舉着杯子,看着她又倒滿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