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道路工程拆遷指揮部設在東市區原區委的舊樓裡,三位指揮走馬上任了。
出于工作需要,張義民有了一輛專車。
可惜,專車開不進普店街狹窄的胡同,隻得遠遠地停在胡同口。
偌大個普店街,他是第一個上下班出入有轎車接送的人物。
轎車向普店街的住戶進一步驗證,如今的張義民是個市裡的大幹部。
張義民感覺到了街坊們的這種心理,這讓他十分惬意,上下車時便做出一副坦然的樣子,眼皮微垂,像是老在思考什麼重大事情,眼睛絕對不理睬周圍的目光和表情。
今天,他回來得比較早,那個在徐援朝家認識的羅曉維上午突然給他來了個電話,約他在鳳華飯店見面。
他負責的西線拆遷工作已經開始,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哪裡還有時間與這個隻有一面之交的姑娘去約會,他本想婉言謝絕,但話到嘴邊卻又改變了。
高婕去上海有兩個多星期了。
火車站的電話,她明白無誤地向他暗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感到受了侮辱,幾乎無可忍受。
他開始懷疑自己對高婕的追求是否值得,追求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羞辱,這種追求已經愈來愈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一種被女人愚弄的悲哀心情,使他突然覺到了羅曉維的可愛。
那天跳舞時,她悄悄地給了他一個吻,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一個姑娘的吻,盡管他當時的感覺是恐懼多于陶醉,但畢竟不能忘懷。
“我演出回來啦,挺想你的,這回賺了點錢,請請你,怎麼樣?”她的語氣直率、大方、熱情,這都是高婕遠不能相比的。
“怎麼回事?快說話,幾點鐘?告訴你,我還看見高婕了呢!不見我,可就什麼都不知道啦。
”他猶豫了片刻,答應了。
現在他急匆匆趕回家,是想換件像樣的衣服去赴約。
他雖然不打算放棄高婕,但取得羅曉維這個漂亮而又有“背景”女孩兒的歡心,給自己的愛情留一條後路也很重要。
他吩咐司機等他半個小時,然後走進胡同。
萬老頭遠遠地堆着一臉笑,截住張義民。
“義民,下班啦?”
“嗯。
”張義民像往常一樣地随口應着,眼睛并不去看那打招呼的人。
“義民,跟你打聽個事兒,就一句話。
”
張義民不情願地站住:“什麼事?”
“聽說,聽說你是市裡管搬家分房的?”萬老頭嗫嚅着,“咱這普店街的住戶,該往哪兒搬呀?”
“街裡沒傳達嗎?普店街全遷到市裡新蓋的大型居民區去。
”
“是呀,是呀!”萬老頭擠出一副尴尬的笑容,“咱在這塊地方住慣了,搬那麼老遠地方住,太不方便了。
你,你看,你大叔做買賣離不開這塊地。
義民你有權,你就替大叔發句話,找處近點兒的房子。
”
“怎麼不方便?做買賣哪兒都一樣做,隻要在居民區,你那煎餅就有人買。
”
“是呀,是呀……可住樓房,我那推車往哪兒放,家福的貨往哪兒堆?在這塊,和各頭兒的人都熟了,辦個事也方便,到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這買賣興許就不好做了。
”
“普店街拆遷不歸我管。
我說話也不管用。
你有什麼要求可以向街裡反映。
”
張義民說的是實話。
環線站路需拆遷的建築,是哪個區局的,由哪個區局負責拆遷。
柳副市長親自抓沿線企業拆遷。
張義民分工抓零散民房和事業單位建築拆遷,普店街拆遷由康克儉區長抓。
這三塊任務難度差不多,先動工的西線工程施工所需的拆遷是張義民負責。
閻市長給了十五天時間,現在已經過了四天,一切相當順利,至今還未發現“釘子戶”,這得歸功于市裡輿論宣傳工作的威力。
這些天,報紙、電台、電視台發動了宣傳攻勢,再加上各級領導的工作形成了一種聲勢,一種權威。
他負責的地段是就近搬遷,而且大多數住房都能有所改善,何樂而不為?張義民确有天時、地利、人和三大優勢,給了他一次出師得利、馬到成功的表現機會。
張義民好不得意,他得意不單是為自己能巧妙地利用市長閻鴻喚的威望,指揮了局長區長們,也不單是為自己将在市長面前搶頭功,而是他相信康克儉一定會敗給他。
康克儉是閻鴻喚最賞識的一個幹部。
康克儉憑什麼?還不就是憑他各項工作都搶先。
這次,張義民要讓閻市長看到,他張義民比康克儉有能耐。
他比誰都清楚,普店街的頭不好剃。
普店街住戶多,是非也多,不像西線的拆遷住戶那麼好說話。
普店街的住戶,幾輩子住在這兒,這兒的拆遷戶要遷到靠近郊區的兩處新建居民區。
況且供東線搬遷的房屋還差兩萬平方米,又不可能增加搬遷戶的住房面積,你讓普店街的住戶離土,怕不那麼容易。
那些平時把罵大街當好話說的人不翻了天才怪呢。
瞧,萬老頭已經找上門來。
普店街像他這種個體戶不止幾十家。
條件不滿意,能給你來個“坐地炮”。
普店街的拆遷,閻鴻喚給了二十天,隻比西線多五天。
張義民早就認準再給康克儉五十天,他也完不成,除非強行拆房。
但那樣一來,普店街人多勢衆,互相壯膽,說不定呼啦一下全跑到市政府門口坐着去,那事态可就嚴重了。
康克儉未必敢這樣做。
可倘不這樣做,他領下的二十天完成拆遷任務就得延期,随之,施工也延期,閻市長的計劃就不能如期執行,康克儉在市長心目中的位置就完了,而取而代之的将非張義民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