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感開始向胡一彪湧來。
“我說了,是因為扳機行程……”
“是因為九二式手槍擁有可以實現首發雙動的拉杆分離式結構,如果第一發失效,可以立刻處置并擊發第二槍。
‘五四’遇到啞彈,則必須手動退膛。
”夏雨瞳從茶幾上拿起水壺,往馬克杯裡續水的時候,肩頭滑落的幾根白發格外顯眼。
放下水壺,她把馬克杯和結論一同推向胡一彪:“換了五四式,等于擁有了手動退膛所帶來的‘彈性時間’。
這個‘彈性時間’也許足以引誘姜淮铤而走險,去撿案槍。
”
低頭沉默了好一陣,胡一彪逐漸平複了心情。
他不在意往後會怎樣,隻是不希望推自己的那隻手屬于她。
随即他意識到,夏雨瞳不會這麼做的,天性是桎梏她的底線。
果然,她的語調低沉下來:“你有沒有想過,直到他撿起槍瞄準你,甚至扣動扳機,你可能還沒能退出那顆啞彈?”
胡一彪兩手握住杯子,緩緩歎息:“人,得各安天命。
”
“彬也這麼說過。
”出神了片刻後,她恢複了一貫的從容神态,“如果說作為命案無數的暴力犯罪人,被擊斃是姜淮的天命。
那麼好,胡嵩,你最好心情愉悅地接受屬于自己的那條路。
”
胡一彪沒擡頭,反複體味着這番規勸——出自一個他最信任的人,一個為數不多知道他本名的人,在被主流公安體系不斷邊緣化的生涯中,多少還能給予他一點點身份認同感的人。
“去培訓基地當教官嗎……”
“随便是去做什麼,服從局裡的安排就好。
”等他擡起頭,夏雨瞳才盯着他的眼睛繼續說,“你是兇器,就必須永遠接受監管。
這是你的‘天命’。
”
胡一彪也在回望她,這個剛過三十歲、卻不介意自己有白頭發的女人,刑偵與法證領域的隐世天才,會從藤編茶幾上遞來一杯溫熱的茶,把谏議與關心鋪陳開,同時不厭其煩地填補他那份孤獨。
“算我自投羅網,你赢了。
”他做出告饒的手勢,“我認命。
”
夏雨瞳不喜歡勉強别人,這令她看上去有些不安。
話題結束得很突兀,兩人默契地閑扯了一陣來緩和氣氛。
豐台的關宏峰因為弟弟被通緝憤而辭職,周巡居然越過兩個級别直接做了支隊長;西城那邊還沒有新的指派,不過路銘嘉是個不錯的苗子,胡一彪看好他;海澱法醫隊這次評主任何靖誠又沒上去,那家夥還真是個逍遙派;你為啥還不找個男朋友嫁了,你不也沒讨老婆嗎,要麼幹脆咱倆湊合湊合吧,好呀,哈哈哈,哈哈。
再次倒滿馬克杯前,夏雨瞳為他換了茶葉。
胡一彪用左手的三根半手指敲打着肚皮,問道:“說正經的,為什麼辭職?”
必須正經,這是他倆類似“真心話大冒險”的互動模式,隻是沒有大冒險的選項而已。
每當她戳了胡一彪的底,胡一彪就擁有一次詢問特權,這其中沒什麼邏輯可言,與溝通平等也無關,最大的功效可能是尋求心理平衡。
夏雨瞳低頭挽着脫落的開衫袖口,胡一彪知道她不喜歡撒謊,拖延時間是為了調整說出實情的心态。
他開始有些後悔。
正當他打算開個玩笑岔開話題的時候,夏雨瞳給出了回答:“彬建議我辭職。
”
胡一彪頓覺惱火,他咽下即将脫口而出的街罵,但愠怒的表情已經挂在臉上了。
“确切地說,他是建議我不要繼續在公安系統的外圍機構任職。
”這樣的解釋說不好是為了安慰誰,“恰好我也想換個環境,總面對你們這些憤怒直男很辛苦的。
”
胡一彪還是沒接茬兒,既然答案是“彬建議”,那“恰好”就不過是顆寬心丸。
韓彬是做律師的,有個在海澱分局做法律顧問的教授老子,和趙馨誠論着哥們兒,據說還是夏雨瞳的老師。
他見過一次這家夥,中等個頭,穿着簡單,言辭懇切,态度謙遜,不招人讨厭。
但多年的浴血經曆,讓胡一彪從他身上嗅到了某種氣味,某種反常的、反邏輯的、反社會的氣味。
這個韓彬的行動坐卧言談舉止看不出任何僞裝痕迹,但最高明的僞裝難道不就是不會被看破的僞裝嗎?總之,胡一彪不喜歡他,更反感夏雨瞳對他言聽計從的姿态。
“你這麼聽他的話,幹脆跟他過好了。
”胡一彪的調侃有點兒泛酸,倒不是關乎什麼男女私情,雖說他也懷疑過。
不是傾慕,也不是敬畏,卻仿佛是夏雨瞳命運的操控者,這種無法辨識因由的苦惱讓他格外不爽。
夏雨瞳樂得陪他打岔:“我這不是抛不下你嘛。
”
就坡下驢吧,繼續扯閑篇兒。
這次話題跑得更偏,從家居風格一路聊到漢尼拔和西庇阿的紮馬之戰,直到夏雨瞳從茶幾隔層拿出一把水滴刀頭的工具削了個蘋果,胡一彪沒接水果,而是從她手上拿過這把中脊走偏、雙面開刃的小獵刀,仔細端詳了一番。
雖然不是鹿角材質的刀柄貼片,也沒有招牌式的鏡面打磨和側卧裸女标,胡一彪還是在刀身上找到了銘刻得很不規整的“DELAWAREMAID”字樣,他随即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