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描淡寫地說:
“要找到作案的目标是輕而易舉的。
他把雞骨和菜渣扔到你們這兒,代表對方一定是同行,而且一定也不可能是豬骨口味的店家,因為他們是不會用雞肉的。
”
阿保那張原本綻放出希望之光的臉孔一聽完我的話頓時就憂郁了起來。
我莫名其妙地有些緊張,難道是我繼化學調味料的批評之後又說錯什麼話了?隻見阿保用一種疑惑的口吻對我問道:
“阿誠,我真懷疑幽靈旅行車和解救阿拉伯人是你辦的案子了。
你給我聽好了,那豬骨拉面的湯頭可是也要用到雞肉的呀。
而我們這家店煮湯頭時當然也得用到豬骨和背脂,隻是份量比例和高湯的制作方式有所不同罷了。
”
我頓時恍然大悟。
雖然愛吃,但拉面這東西我哪搞得懂,也隻曉得憑直覺判斷好壞罷了,對這裡面的技術問題更是一竅不通。
正在這是,一陣流水聲和帶節奏的切菜聲從調理區裡傳來。
我詫異地問道:
“咦,難道這店裡除了你們倆還有别人嗎?”
有史以來頭一次,居然發現這對雙子座兄弟臉色羞澀地開始有點不好意思,這可真是有點破天荒的奇迹。
坐在我身邊的阿崇則笑了起來。
阿保看了看我們,朝隔闆後的調理區喊道:
“安昙,出來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慢慢從調理區走出來的,是一個用圍兜擦拭着雙手,活像隻松鼠的小個子女孩。
年紀估計二十歲左右。
雖然和雙子座兄弟一樣穿着深藍色T恤配米黃色棉褲的制服,但顯然這身打扮穿在她身上要可愛得多。
阿保朝她說道:
“他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阿誠。
他是來幫咱們找出陷害咱們的壞蛋的。
明天開始他每天都會上這兒來,碰面時記得打聲招呼。
”
安昙尖尖的下巴幾乎要貼上胸口似的低着頭,模樣活像一隻一碰就要跳着逃開的小動物。
接着她誇張地垂下一頭短發的腦袋向我鞠了個躬。
“我叫矢島安昙,以後請多多指教。
”
這個躬鞠得非常誇張,教人都能看到她後頸部的關節了。
直到這時我這才發現她的胳臂細得像隻竹刀,我想也許雞翅膀上的肉都要比她這雙胳臂多一些吧。
我向她問道:
“他們倆真的付了你薪水和夥食費嗎?我看你的膽子也真大呀,竟然敢在這兩個家夥手下打工。
要是他們倆滑了一跤,不把你壓成張餃子皮才怪。
”
阿崇獨自在沒半個客人的店裡笑了起來。
雙子座兄弟則被我調侃得非常不悅,但也隻能無可奈何地讪讪笑笑。
這顯然已經不是他們在不良少年中混時的風格,安昙終于擡起頭來,露出白皙喉頭,擡起頭來看着這對雙胞胎兄弟,然後笑着對我說:
“不會的,他們都很親切的呢。
比我以前打工的地方強多了,我以前打工從來都做不長,但這家店估計能做得久一些吧。
”
這時我目睹了一幕教人難以置信的光景:這對身高加起來差不多有四米的雙胞胎兄弟那宛如相撲選手般厚實的臉頰,竟然會突然變得像紅色調味料一樣通紅。
我驚訝地看向阿崇,這位池袋的帥哥國王便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曾聽說雙胞胎在愛情方面也是相似的,他們也會同時喜歡上同一類型的女人,從咱們看到的,估計這個說法是正确的。
”
呵呵,真想不到這家拉面店裡面還有這麼有趣的事呀,看來對于雙子座兄弟來說,能和安昙一道切切白菜、魚闆,也是一件不賴的差事呢。
我從阿崇的筆記本裡取出軟盤,将之塞進口袋裡。
貼有中傷留言的拉面網址與删除前的惡意留言,都儲存在這張軟盤裡,必要的時候,它們就是證據。
接着我便直接趕往東池袋的德仁快餐,好去拜訪剛剛認識的情報員澤仁丸。
這家夥終日坐在可以眺望太陽城靠窗貴賓席,等待着訪客與“數字之神”傳給他的訊息。
他所運用的科技手段是高超,但在我的眼裡,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怪人。
雖然這并不希望我身邊的人都是怪人,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周遭卻盡是這種怪家夥。
一見我落座,那家夥就費力地說道:
“原來你也會在這種時候光臨。
”
他在自己小鼻頭的右側鼻翼打了個和小鋼珠差不多大小的鼻環,周遭又紅又腫。
看來他覺得自己那顆光秃秃的腦袋如果不串點東西的話上不得台面吧!我把軟盤放到了桌上。
澤仁丸習慣性地先用手摸了摸鼻翼,将軟盤插進了其中一台筆記本電腦裡,接着以瓦斯外洩般的嗓音說道:
“唉,可能金屬過敏了,看來我的皮膚這次沒辦法适應這個鼻環。
”
據說撒謊和身體改造是會上瘾的,他為什麼要說這句話呢?我根本不想去深究。
澤仁丸迅速地移動鼠标檢視軟盤,兩眼緊盯着屏幕。
我向他說明“七生”碰到了什麼麻煩,但還未說完,澤仁丸就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話說道:
“我明白啦。
你的意思是讓我監視這家夥,他一旦再在哪個網站上放火,調查清楚就馬上通知你,而且還要告訴你這家夥上網的電腦在哪裡。
是這樣嗎?”
厲害,真不愧是東京頭号黑客。
我點了點頭,對他笑道:
“就是這意思,看來還是你的腦袋轉得快!”
澤仁丸面帶不悅地回道:
“腦子轉得快?你要知道一個鼻頭化膿的腦袋怎麼可能比得過别人。
哪可能轉得動?全日本有一大半人上網,而且你要知道,找上我的盡是這種垃圾差事。
幹這種勾當的大都是沒什麼毅力的小人物。
你瞧瞧!”
說着澤仁丸在畫面上打開了另一個軟件。
他那玻璃彈珠般的眼珠直直地盯上我我,眼睛都不看鍵盤地敲擊着,問道:
“關鍵字隻要打池袋東口、拉面、‘七生’就行了吧?”
我隻得老實告訴他我不懂他說的什麼。
大概是怕笑了會弄痛鼻子,隻見他古怪地扭曲着那張醜臉說道:
“這是我自己設計的自動追蹤軟件,會像隻蜘蛛似的在網絡上四處抓取包含這幾個關鍵字的網站,并傳回發出這些留言的電腦網址。
”
說實話,在他這實通廣大的電腦,對我來産隻是個能收發e-mail的文字處理機,完全沒法把它想象成一隻蜘蛛。
“難道關鍵字沒有限制嗎?”
澤仁丸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
我便說道:
“那麼,再加上化學調味料、不良少年、禽流感好了。
”
這家夥辍飲了一口一天不知道要喝幾十杯的德仁快餐咖啡回道:
“别瞎鬧了。
隻有門外漢才會認為關鍵字越多就越能掌握到什麼重要資訊,其實那隻會讓你找到一大堆垃圾或是什麼也找不到。
”
原來這上網搜索和做文章的訣竅是一樣的啊。
要是不懂得如何用最少的字彙說出重點,腦子裡有再豐富的詞藻也是無用武之地的。
我對這個鼻頭紅腫的電腦聖賢說道:
“我是不懂,那好吧,這種事就全面交給你來辦吧!”
澤仁丸一臉無精打采地問道:
“那阿誠你準備做些什麼呢?”
“我這種沒電腦智商的,隻能從明天起進店洗洗碗、切切蔥啦。
”
這時澤仁丸突然探出了身子。
“雙子座兄弟的那個‘七生’,賣的是東京拉面吧?”
“對呀。
有什麼不對嗎?”
澤仁丸環視着亮得刺眼的連鎖餐廳,歎了口氣,說道:
“這兩年來,我天天吃的都是我坐的這家店菜單上的東西。
如果‘七生’有送外賣,我倒是想嘗嘗。
”
看來這個神秘莫測的駭客的腦袋也感染了威力強大的拉面病毒了。
我邊起身邊說道:
“很遺憾,‘七生’并沒有送外賣。
不過,要是你幫我把這件事辦妥,我就被例為你送。
該送哪兒?”
澤仁丸訝異地回道:
“送哪兒?那當然是這張桌子上呀!”
天下奇聞,拉面外賣送到連鎖餐廳?
就連我這個池袋最時髦的街頭偵探都沒法想得到,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充當外賣員的那個人就是我,到時這家連鎖餐廳的老闆會怎樣對待我呢?
當晚我在自己的水果店裡花了三小時浏覽有關拉面的網站。
資料還真是浩如煙海呢,簡直都有點看不完的感覺。
這下終于知道在這網絡時代,消費者全部都成了評論家。
不僅是吃拉面,大家更享受批評拉面的樂趣。
上頭充斥着八卦閑聊、新發現、專門知識,以及數不清的拉面排行榜。
想到現在盛行的網絡一族,我想這可能就是現代所謂的都市文化吧。
大家在與生活無直接關連的事物上傾注大量勞力,累積起數量驚人的資訊海洋。
浏覽了一陣子,我開始覺得這些多如繁星的拉面網站簡直就通天之塔,而堆積這座塔身的就是一些豬骨、鹿肉、特級面粉、26号面線這些看似古怪的材料和專業術語。
到了深夜,我也開始感到厭煩了,便開啟MAC的屏幕保護程式去睡覺。
當晚,我竟做了一個有關拉面的夢,夢裡的拉面裡很多的魚闆、油膩得教人喘不過氣來。
拜托老媽幫忙照顧家裡的水果行後,我便前往位于東側大道的拉面店。
就這樣,我成了“七生”的第四名員工。
我這種料理白癡能做的隻能是些抹餐台、帶位子、收碗盤的打雜差事。
不過由于我自己做過生意,所以很快就适應了店裡的氣氛。
然而,對于關系商業機密的拉面制作法,雙子座兄弟一概禁止我接觸。
那處拉面師傅熬湯頭的地方,簡直就是不容外人侵犯的聖地,雖然小巧玲珑、個性開朗、不擺架子的安昙,已經是常客眼中的大紅人了。
但他們倆對她還是存有戒心。
快到傍晚時分,這時店裡生意變得相當好,我和安昙邊補充餐台上的一次性筷子子與胡椒粉邊聊了起來。
而雙胞胎兄弟則在調理區裡準備第二天要用的湯頭。
“安昙呀,你怎麼想到要到這家店來打工?”
安昙長相如此可愛,就算不到這家小小的拉面店,她也能在那些做年輕女孩生意的雜貨鋪或精品店找到工作。
正使勁把一次性筷子塞進筒裡的安昙回答: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别人吃到好東西時的神情,我就從内心裡感到高興。
一聽到客人誇我們店裡的面好吃,就會覺得好像自己被稱贊般開心!”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怪的不是她說的這番話,而是說這番話時那活像早上的連續劇迷離的女主角般的眼神,簡直是真摯到了極點。
想必雙子座兄弟的心,就是被她這對眼神給擄獲的吧。
“幹這份工作對你來說很累吧,因為你的個子有點瘦小呀?”
這時安昙已經完成了塞筷子的工作,正把醬油從大桶子裡往醬油瓶裡倒,她笑着回答道:
“對呀。
我也奇怪自己怎麼無論吃多少東西都胖不起來呢。
我想可能天生就是這種體質吧。
”
這話要是讓哪個減肥狂聽到,恐怕會恨得牙癢癢。
安昙利索地擦了擦手,立即就直挺挺地站在餐台旁,真是個優秀稱職的服務員。
爾後她用神情堅毅的澄澈眼睛望着我說:
“我真的很喜歡‘七生’。
所以我也想拜托你,求求你務必阻止那個散播流言的元兇繼續鬧事,讓‘七生’恢複原本的盛況。
”
接着她朝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活了二十幾年,這可是我這輩子首次被年輕女孩懇求呢,更何況還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所以一時之間我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好啦,别這麼客氣,我會盡力而為的!”
雙子座兄弟雖然長得吓人,但為人還是不錯的。
“七生”的拉面也真的很好吃。
但在我眼裡,所有的動力都比不上安昙這番懇求來得深刻。
我都有些想去探究一下她如此珍惜這家店的動因。
“阿誠、安昙,先吃東西吧!”
調理區忙碌着的阿保朝我們喊道:
“好——”
我開心地朝老闆喊道,馬上跑過去盛飯。
然而當我回頭一看,安昙卻不知上哪兒去了,也許是上廁所去了吧。
我顧不得那麼多了,我必須得好好享受打這份工最快樂的時光。
時下的拉面店對面裡的配菜都下了很大的功夫。
為了配合店名,“七生”也有七種配菜:煮得糊糊的豬肉塊、饒富提味功效的辣筍、蒜頭炒白菜、芝麻油口味的燙小白菜,以及東京拉面必備的特制魚闆與淺草紫菜。
光是這樣就已經夠豐富的了,但他們還美上添花地免費供應蔥花和咖哩粉,好讓那些偏好重口味的客人吃得痛快一些。
配菜中最受人歡迎的是煮肉塊,第二位就是那種炒白菜。
半熟白菜的甜味,和“七生”的醬油湯頭十分對味。
顧客的這種喜好害得我和安昙手頭一空就得拼命切白菜。
既然讓我吃飯,我可就不客氣了,我把七種配菜全部拌在白飯上,然後再舀一碗拉面湯頭。
高高興興地嘴裡銜着一次性筷子,一手捧着拌了大量好菜的白飯,一手端着湯頭,為了找個清靜的吃飯地點,我走出後門來到東側大道旁,一屁股坐在後門外的破鐵椅上,一邊悠閑地眺望黃昏街景,一邊吃着美食,這簡直是不可言喻的享受。
不知道這附近為數衆多的補習班學生,看到在街角一臉幸福吃着飯的我,心裡會怎麼想呢?他們會把我看成日趨激烈的社會競争的敗北者,還是年紀輕輕就找到願意幹上一輩子差事的幸運兒?我才不去管大家怎麼看呢,我隻知道這食物就是上等的人間佳肴,我要好好享用這。
發現這渺小卻實在的幸福後,我覺得自己似乎開始理解為什麼互聯網上有關拉面的網站多如牛毛了。
用餐完畢後,我正準備走回店裡,卻發現在隔壁的超市與“七生”之間的昏暗小巷中有個人影在閃動。
那小巷窄得隻能讓一個人側身通過。
我手捧飯碗,悄悄地在陰暗處小心窺視。
隻見那家夥蜷着身子,兩眼不住地環視着四周,并從手中的糖果袋裡掏出東西塞進嘴裡,下颚咀嚼得有如松鼠般迅速。
不會吧,竟是安昙。
她畏懼些什麼呢?要把自己買來的甜點藏在這種陰暗處享用。
她自稱非常喜歡“七生”這家店,卻竟然放着令人垂涎的夥食不吃。
看來超市的糖果就是她的主食吧?除了妨礙生意的壞蛋之外,我心裡暗想也得暗中把安昙調查一番。
雖然調查女人我并不在行,但這畢竟是完成這份差事的關鍵一環。
快到傍晚六點開始的高峰時間前,我換下了“七生”的制服,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店門,一家一家觀察這場拉面戰争中的競争對手的狀況。
光面、無敵家、蠻辣、玄武、二天,以及娜朵絲。
隻見每家店門外都排起了十米以上的隊伍。
“七生”門外也是一樣。
雖然要比以前短了許多,但在高峰時間依然會稍稍排起個四、五米的隊。
結束偵查活動後,我回到東側大道,裝成一個客人跟着排起隊來。
現在我的牛仔褲口袋裡塞着一個數碼相機,雖然它隻有兩百萬畫素,但它卻薄薄的隻有一公分,而且反應十分靈敏,這使我的采訪和偵探如虎添翼。
如果像用傻瓜相機般把它掏出來,迅速地按下快門,反應速度隻要一秒鐘,比我的反射神經還快。
如果在插孔裡接上耳麥,它還能當錄音筆用,這是我用得最得力的幫手。
“請大家盡量順着路邊排隊,以免影響路人通行!”
在這個深秋時節有些冷的傍晚,安昙依然隻穿一件T恤。
隻見她朝排隊的客人深深一鞠躬,客氣地說着敬語。
看到我也佯裝不認識我。
那位排在我前面的客人有些着急地問道:
“還要多久才能排到?”
安昙探頭進門簾裡瞧了瞧,接着便露出一個讓人十分溫暖的笑容回道:
“抱歉,大概還得等個十五分鐘左右。
”
安昙那語氣讓人聽得十分舒服,隻見那客人不好意思地别過頭去。
隊伍裡的每個客人都很有耐性,最後排在我前面的客人足足等了二十五分鐘才進店裡。
排到隊伍最前頭時,我便在“七生”橘色的門簾前佯裝要打手機脫離了行列。
我到附近的書店翻翻雜志打發時間,等隊伍完全換了一批客人後才回到“七生”。
當晚我排了三次隊,既沒發現半個人在店門外亂撒血肉模糊的剩菜殘渣,也沒發現任何人拿着麥克風在外頭呐喊“七生”的壞話,完全撲了個空。
雖然出師不利,不過畢竟才第一天,這并沒讓我意氣消沉。
但想到明天還能吃到那美味的食物,就覺得這差事無論如何也要繼續幹下去,至少這是一件有回報的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