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當晚深夜,我在自己房間裡打了通電話給雙子座兄弟。
我把音樂的音量轉到極小,播放的就是白天過十字路口時口哨吹的鋼琴演奏曲——約翰·凱吉的《預置鋼琴的奏鳴曲與間奏曲》。
預置鋼琴的音色有時像玩具鋼琴,有時又跟風琴或古代的豎琴很像。
雖然聽來簡樸清澈,但又讓人感到幾分壓抑。
現在這音色倒是教我想起了安昙那異于常人的誠實口吻。
隻聽那頭阿保正醉醺醺的嗓音傳來:
“原來是阿誠呀。
有什麼事明天到店裡再說吧。
”
我有點生氣,這可是他自己的事呀,怎麼能這麼不上心呢。
但我還是壓着氣憤,用很低的嗓音問道:
“安昙下班了嗎?”
這臭小子居然有些不耐煩,粗聲粗氣地說了聲對。
我又問道:
“安昙是怎麼進到‘七生’來工作的?”
這話似乎讓阿保非常生氣,他怒火滿腔地說道:
“你難道懷疑她就是犯人?”
“那倒沒有,隻是她的有些事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異。
”
這顯然讓阿保更加不耐煩了:
“喂!阿誠。
有話快說,不屁快放,不要吞吞吐吐的。
”
我想起安昙在那條狹窄暗巷中死命把糖果塞進嘴裡的情景。
特别是她那畏懼的眼神和咀嚼時跟隻松鼠很像的下颚,尤其令我難忘。
“抱歉,有些事暫時沒弄清楚,所以還不能向老闆您說。
我隻要你告訴我安昙是怎麼找到這份工作的?”
“真是羅嗦。
”
阿保歎了口氣。
從他喉嚨咕噜的聲音可以聽出他正在喝罐裝啤酒。
“她是看到貼在店門口的招聘廣告來應征的。
就憑我們的預算,怎麼可能花錢到晚報上去打廣告呢?”
“那她的家裡人呢?”
“好像都不在東京。
因為她履曆表上說她是一個人住在西巢鴨那地方。
每天都搭電車荒川線到我們店裡上班。
”
“噢?沒和家人住在一塊,卻獨身一人在東京?”
我問了一個比較敏感的問題:
“那,憑‘七生’給她的薪水,獨居生活會過得很拮據吧?”
阿保又歎了口氣,有些同感地回道:
“應該會吧。
我們為了開這家店借了很多錢,到現在大半還沒還上呢,哪給得起多少酬勞。
”
“行,我知道了。
”
正當我準備挂斷電話時,阿保終于意識到問題比較嚴重,他又補上一句:
“那流言開始散播以後,我們的營業額就少了三、四成。
照這樣下去,即使能捱到過年,到了明年春天還是得關門大吉。
阿誠,雖然你看起來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還是希望你能想到什麼好點子,幫幫咱們‘七生’。
這可是我和阿實第一次為實現夢想而做的事呀!”
這話也說得太煽情了,我隻好又回了一聲好,然後就挂了電話。
跟以往一樣,在這個時候我還是根本沒什麼好點子。
畢竟我既沒有左右别人夢想的能力,辦起事來也不可能有神仙幫忙。
隻能希望車到山前必有路吧。
但身為他們的老朋友,特别是這樣一對金盆洗手、擁有理想和拼搏意志的雙子座兄弟委托的事,怎麼能不盡力去辦好呢?
挂斷電話後,我覺得自己再度充滿了幹勁。
但好點子是不會在睡夢裡突然出現的。
所以現在的我隻能躺在鋪在四疊半房間裡的被鋪上,靜靜聆聽着那無人能懂的鋼琴聲。
接下來連續三天,我天天到“七生”去,先在店裡幫點小忙,一到客人開始排隊的時間,便出門到附近豎起耳朵觀察情況。
雖然在這方面依然毫無斬獲,但切白菜的技術可是有了長足的進步。
而且雙子座兄弟不僅付我和安昙同樣的薪水,夥食也随我吃。
當我在中央凸起的砧闆上切着白色菜絲時,背後的阿保說道:
“阿誠,有進步嘛!”
我知道他提的是我切白菜的水平,想必有心人都聽得出來我下刀已經開始帶點節奏了。
我手沒停,嘴裡回道:
“可能是托這把菜刀的福吧。
我用起來特别順手!”
這是一把用了很多年,而刃尖依然尖銳的中型牛刀。
深藍色的刀身已經被磨得整整瘦了一半,而白木的刀柄也被磨得跟人手非常默契。
捧着收回來的碗打我背後走過的安昙也說:
“我也是這樣感覺的。
這把菜刀簡直是削鐵如泥,用過它之後,别的刀子就全都用不慣了。
”
這時默默地用笊籬撈着鍋裡浮沫的阿實說道:
“這把刀可是有曆史的,它是我們老爸的遺物。
他生前是個西餐廚師,這把刀子已經跟了他二十年了,否則,就憑我們的年紀,怎麼可能把刀用到這麼舊呢。
”
我切菜的手沒有停,卻豎着耳朵問道:
“他的店後來怎麼樣了?”
阿實繼續撈着浮沫,回道:
“我們老爸的廚藝那可是非常高超的,可惜後來沉迷到賭博裡面去了。
人就是這麼怪,越是自己不擅長的事,越是上心。
結果我爸後來把那家店頂給了别人,我們兄弟倆什麼都沒學到,就隻學到怎樣應付上門讨債的家夥。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最後就在不知不覺地開始跟着阿崇他們混了。
”
雖然認識他們很長時間了,但這故事卻是我第一次聽到。
這下我才知道這對雙胞胎為什麼會對别人如此不信任了。
我把切剩的白菜菜心扔進了身旁裝菜渣的鐵桶裡。
當然,外面的顧客是不會知道的,那口味香甜的高湯就是在這桶子裡熬出來的。
我忽然想起一個有趣的問題,便對雙子座兄弟問道:
“後來怎麼突然開起這家拉面店了呢?”
顯然阿保和阿實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便都沉默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手依然沒停的阿保才在我背後回答道:
“成天和不良少年打打鬧鬧是很好玩,但好玩的日子大多是虛度的。
我們倆總有一天會老的,難道那個時候還混街頭嗎?”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
每個不良少年都會上年紀,有的甚至都已經娶妻生子了。
夜晚遲早會降臨,在自己累了的時候,總得有個可以回去的窩吧。
我不覺得也想起我自己的心事來,直到現在,我的“窩”在哪裡呢?
雙子座的弟弟阿實依舊蜷着高大得像塊門闆的背一絲不苟地舀着浮沬。
但聲音卻從他那低垂的腦袋那傳來:
“當時,我們整天都無所事事,大多數時間都在四處品嘗拉面,有天整理家裡的壁櫥時,突然看到了這把菜刀。
當時我們倆都有一種強烈的想法,但又想到西餐學起來太麻煩,于是就有了這家拉面店。
決定一輩子要幹哪一行,有時不過就是一念之間的事。
”
我默默地聽着雙子座兄弟所說的話,又用他們老爸遺留下來的菜刀切起另一顆白菜。
那白菜切起來仿佛是水做的,手感順得讓我都覺得不可思異。
切完那棵白菜,我轉過頭對他倆問道:
“嗯!這麼說,開這家店的時候,你們倆沒有拜師學藝過?”
雙子座的哥哥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是啊,我們倆從來就沒有上哪兒拜師學藝過,更沒有模仿過其他任何同行的口味。
既然要開自己的店,就得有自己怕風格,所以當初我們花了好幾個月來研究口味。
你也知道的,靠模仿别人那套現成的辦法是賺不了幾個錢的,再說那也沒什麼意思。
”
汗水直往鍋子裡滴的雙子座弟弟也點頭附和。
“七生”這家店就是這麼開始的。
雖然起初有人嘲諷街頭混混竟然也想創業,但我從内心裡還是佩服他們倆的。
以前一直以為他們倆隻是身高引人側目,靠着拳頭在街頭上混,現在我可真對他們刮目相看了。
我擡起頭來,準備開些玩笑緩和一下現場過分凝重的氣氛,卻看到在水槽前洗碗的安昙的肩膀在不住地顫抖着。
難道她哭了?我驚訝地看了看雙子座兄弟,我們也沒說什麼刺激她的話啊?
雙子座兄弟不見我回話,也擡起頭來看我,見此情景也不由得一臉驚訝。
安昙感覺情況有異,不由得有安地朝着我們說道:
“對不起,我又哭了,真是不好意思呀。
我想咱們的‘七生’一定會成為一家百年老店的,因為有你們倆這麼拼命地幹呢。
真希望阿保和阿實的爸爸也能看到‘七生’的成就。
”
我聽完内心一陣感動,便朝依然在用手背擦着眼淚的她問道:
“你爸爸也過世了嗎?”
再度麻利地開始洗起碗來的安昙回答:
“應該還活着吧,隻是我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
阿實終于停下他那舀浮沫的抄手。
擡起頭來對她說道:
“可是,記得你的履曆表上填了你爸的名字了呀。
”
洗碗洗得泡沬四濺的安昙回答:
“那是我戶籍登記上的爸爸,但實際上并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
安昙挺直了背脊,那意思是拒絕再說下去。
我們也自然而然轉移了話題。
雙子座兄弟雖然有着和長頸鹿差不多的個子,看着是兩個粗線條的男孩,但想不到心思竟會是如此細膩。
而現在他們又碰上一個令他們如此愛慕的女孩,心思肯定就更加體貼溫柔了。
這是我進入“七生”以來第一次如次深入地了解各成員的家庭背景,對我的偵查工作是否有用呢?那還真的不知道呢。
毫無進展的偵查行動進入到第四天,我的内心開始有些動搖,難道我的方法用錯了?但無論如何,為了那三個可愛的活寶,我也得把這項工作完成。
此時已進入十一月,東京市内已開始出現零星幾株枯樹了。
第四天是個星期六,我披上今年第一次穿的皮夾克,強打精神又開始排起不知排了多少次的隊。
周末夜果然不同,雖然生意沒以前好,但“七生”門外還是往十字路口的方向排起了十米可觀隊伍。
正當我在北風中打顫時,突然有對挽着手高聲交談的情侶從我身旁增過。
男的說道:
“不會吧,這種爛店也有人排隊。
他們的高湯用的是泡面的底料和化學調味料調出來的呢!”
男人身穿深藍色西裝,戴着一副類似演超人的男明星戴的那種四角黑框眼鏡,前額的長發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女人看來不像個上班族,她的身上穿的是粉紅色的假貂皮大衣配上斑馬花紋的裙子,染着一頭宛如玉米般的黃發。
看起來應該是個伴遊的陪酒小姐。
隻聽到她誇張地高聲問道:
“這的拉面真有那麼難吃嗎?”
我迅速從口袋裡掏出數碼相機,這個小數碼總算有用武之地了。
我把這台小巧的相機巧妙地藏在掌中,從手指之間的縫隙露出魚眼般大的鏡頭,迅速抓拍下了這對男女。
隻見女人從和大衣同樣材質的背包中掏出手機看了看屏幕,男人則不屑地繼續說道:
“這家店是街頭痞子開的,誰知道這些痞子在湯頭裡會放什麼東西呢?搞不好哪天會有跟人的小指頭呢!”
“讨厭啦,好惡心!”
女人誇張地朝男人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就這樣,這倆人走向東側大道的另一頭,我迅速脫離隊伍跟了上去,相機拍下了幾張他們的背影。
這對男女在雜司谷中學的圍牆前繞了個圈,轉身又往綠色大道走去,我小心地與他們保持距離。
男人在這條街上剛開幕的“和歌山拉面店”門前停下腳步,在那靜靜地端詳着客人出入狀況和張貼在門外的菜單。
女人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還看什麼看,不是說了目标就隻限于那家店的嗎?”
女人豎起衣領迳自向遠處走去,在記事本上抄下“和歌山拉面店”菜單的男人趕緊追了上去。
我不屑地望着這個堪稱“拉面小人”的男人。
但既然這是我的工作,我還是要跟上去一探究竟。
這對狗男女在太陽大道六十層樓高的建築旁分手。
我站在馬路對面觀察,雖然隔得很遠,我都能猜得出他們在說些什麼。
我看着女人那面帶虛假的職業笑容就知道她一定在說:
“下次還要光顧我們店裡喲。
我還會給你提供更刺激的服務的。
”
他們就站在那棟酒店與夜總會林立的大樓前,人行道被霓虹燈照耀得亮如白晝。
那個男人似乎已經沒有了耐心,他顯然迫不及待地想離開現場。
所以女人一走進電梯,男人馬上就快步朝池袋車站的方向走去。
猛烈的北風将車站上空的夜色和烏雲吹得十分幹淨。
我緊了緊裹在身上的皮夾克,在周末的人潮中迎着北風尾随着他的背影。
這名身穿西裝的男人走到車站那,卻并沒有停下來等車,而是從車站圓環左轉上了明治大道,朝南池袋的方向走去。
這一帶最近接二連三新開了好幾家名牌服飾店,使得這裡在短時間内成了一個頗為時髦的鬧市區。
畢竟這裡是池袋,消費水平都不太高,因此即使國際一流的服飾店在這裡開分店,賣的也隻能是一些街頭休閑服飾。
男人繞了一大圈,終于在池袋東口的“娜朵絲”拉面店前的長龍前刻意别過頭去,搭上了同一棟大樓側面的電梯。
我确認電梯是在三樓停下來的,于是便離開了電梯口,走了出來。
這是一棟剛落成的九層建築,一、二樓都是拉面店的店面。
看來這男人和娜朵絲應該有密切關系。
OK!真相原來竟然這麼簡單。
果然是一場東京拉面與東京拉面之間的惡鬥。
我在數碼相機的液晶屏幕上回放了一遍剛才所拍到的内容無誤之後,便又鎮定地走到“娜朵絲”拉面店門前的長龍後端排起隊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娜朵絲”的這條長龍竟和其他拉面店門外的長龍大異其趣。
其它幾家拉面店門外的隊伍站着的大多數是男人。
偶爾有幾個女人,也大多是跟着男人來的。
可是“娜朵絲”這條隊伍卻有七成是年輕女性。
隔着玻璃窗往店内窺探,裡頭的裝潢與其說像拉面店,還不如說比較像情趣咖啡廳。
隻見宛如鋼琴表面般平滑的用餐台上了茶紅色的亮漆,而與這種豪華餐台搭配的是皮革的吧椅,每個客席上方都垂下一張刨光的鋁質布簾,地闆則是黑白地磚相間的格子花紋。
裝潢得跟個時尚的酒吧一樣。
侍者全是男的,而且個個穿着細腰黑色圍裙,打扮得如同高級飯店的酒侍,而且其中沒有一個是胖子,顯然是為了讨好女性客戶。
門外的隊伍大概有二十米長吧。
我在“七生”那排隊都排出經驗來了,據我估計,這至少得排個四、五十分鐘。
反正時間還很多,我便打開手機,以1兆的上網速度來搜尋拉面網站,搜尋的目标當然是位于池袋東口的時髦拉面店——娜朵絲。
很快就找到了與“娜朵絲”有關的網站,這是一家十後一月排行第六的店家,于是我便頂着北風開始浏覽起這家店的簡介。
簡介中記載,娜朵絲的母公司是某家大企業的餐飲事業部,是最近媒體頻繁出鏡的知名拉面制作人大谷雅秀(我還以為隻有音樂界和電影界才有“制作人”這種職稱呢,看來我真是落伍了)的又一钜作。
我終于搞明白為什麼這些新開張的店家有許多都長成一個德性,原來室内裝潢是一個名設計師設計的,這家店兩層樓加起來客席超過一百二十個,規模估計連麥當勞和星巴克都比不上。
就憑它有實力在池袋這條繁華大街上開起如此大型的店面,就看得出其背後财團的實力和資本是多麼可觀了。
我在同一個網站上查了一下月度拉面店家排行,結果有點教人意外:耗資上億打造出來的娜朵絲排行第六,而資本額隻有數百萬元的“七生”卻也穩坐第八,而且還是個被圈上紅點的注目新秀。
哦!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娜朵絲”會如此煞費苦心地策動這樣一場“拉面戰争”了。
就這麼百無聊奈地在冷風中站了個把小時,直到将近八點時我才被帶進店裡。
櫃台後面的空間與其說是料理區,還不如說是一個閃閃發亮的不鏽鋼舞台。
我向一個頭發紮成馬尾的英俊侍者點了菜單上标明最有人氣的海鮮Vegetable娜朵絲。
不知道他們的“娜朵絲”為什麼都要寫成複數?真是無法理喻,難道他們是傻瓜?這位膚色曬得黝黑的侍者在念VeZetabk時,還故作姿态地咬緊下唇念出V的音。
我向他亮出數碼相機的屏幕,翻到有西裝男子背影的那一頁,佯裝一臉天真又有些崇拜的神情向他問道:
“喂,你來看一下,這是我剛才排隊時拍到的。
鼎鼎大名的制作人大谷先生是不是就是他呀?”
侍者聞言,彎下腰來端詳起屏幕,接着便面帶微笑地回答:
“不是的。
他是我們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