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辦吧。
我想咱們倆如果露面,恐怕事情隻會更糟,要是他到時誣賴遭街頭混混襲擊,恐怕咱們也麻煩了。
”
見剛收了碗進來的安昙來到身邊,我們立即中斷了我們的讨論。
她見我們不吭聲,旋即又若無其事地回到了用餐區。
在我這個拉面店員生涯的最後一天,我一直心心盡職地忙到傍晚的高峰時間,使勁做着配菜俱全的“七生”拉面。
明天開始就得暫别這裡了。
我開始吃最後一碗免費的拉面,吃到最後,我又拜托雙子座弟弟幫我加了一些面,雖然這項服務并不在本店的菜單上,但阿實還是很樂意地為我做了。
這下我已經做好談判的準備了。
我放下拉面碗便朝娜朵絲走去。
娜朵絲到晚上十點半便停止接單,打烊則是在一個小時後。
十一點,我已經站在娜朵絲店門前的人行道上了。
我仔細觀察着在大道上熙來攘往的情侶和上班族。
我最大的樂趣就是觀察街上的行人。
我發現這陣子大家好像不再一窩蜂地趕流行了,至少女人們的穿着已經變得各有特色了。
我倚在白色裙樓的牆上,佯裝在端詳着手機屏幕。
差十五分十二點時,終于等到那店長走出電梯,來到了行人依然如織的人行道上,此時他手上拿着一隻多用途尼龍包。
身上依然和白天一樣一身深藍色西裝,上頭披着黑色名牌領短大衣,這款式我也曾在折扣店裡試穿過一次,記得就連水貨也要價八萬日元。
我等他從我眼前走過,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慢慢跟上去。
從這裡到車站隻有不到三、四分鐘路程,眼看路就要走完了,但周圍卻行人如織。
該在哪兒跟他談判呢?
正當我為談判地點煩惱不已時,卻見“娜朵絲”店長走下了理想銀行前的階梯,走進地下街。
我趕緊快步也走了下去。
鐵門差不多要關了,那些居無定所的無業遊民正準備在階梯間的休息平台一角鋪起紙箱準備睡覺。
真是個一片祥和的都市景象。
走下階梯後,店長沿地下道朝有樂町線的車站走去。
遠處有個醉漢在大聲叫喊,喊聲的回響回場在塵埃滿布的地下道。
我覺得必須得趁他走進車站前一決勝負。
于是趕緊快步追上他,輕拍了一下店長的肩膀。
“三田村先生,請留步。
”
他驚訝地回過頭,大概以為我是哪裡的打工仔吧,所以他的表情立即回複到沉靜的狀态。
他朝我問道:
“你是誰?找我有事嗎?”
我朝他露牙一笑,但兩眼卻不帶任何感情地對他說道:
“我想拿點東西人給你瞧瞧。
看,這是你最愛的網絡留言吧。
你今天用的昵稱是“拉面王”,對吧?”
一聽到我說出這個昵稱,店長那自負的精英臉孔便血色頓失。
我一把信封遞給他,店長的手就不住地顫抖起來,從信封裡抽出相片後,便飛快地看了起來。
趁着他看相片的檔口,我說道:
“和那個夜總會女人在一起的照片拍得不賴吧?要不要把這個加印幾張?要是你想向公司同事炫耀你的戰績,我也可以替你免費加印個一百張。
你好像是在**公司的外食執行部工作吧?三田村先生?”
三田村顯然也是見過些陣仗的人,隻見他那蒼白的臉龐下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是來跟我要錢的吧?想要多少?”
真是笑話,我要你的錢幹什麼?雖然我的确是個窮光蛋,但買買自己喜歡的CD和書本、想吃的時候吃碗拉面倒還負擔得起,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呢?
我不屑地對店長說:
“我看你也不缺錢啊,為什麼要幹這種勾當呢?娜朵絲的生意難道還不夠好嗎?”
店長一臉光火,朝我吼道:
“你懂個屁?像我這樣的人才,是幹幹拉面店這樣事情的人嗎?拉面店生意再怎麼好,每個月的營業額也才三、四千萬。
我真恨不得趕快把這家店處理好,回去重新負責資本運作和企業并購之類的業務。
”
看來成功的标準因人而異啊。
但在“七生”親手幹過兩個禮拜後,我已經切身體驗到這份差事的價值有多高了。
而他卻對此形同屈就。
我對他說道:
“你一直在想些空中樓閣般的工作,卻忽略了生活的基本。
有這種想法,恐怕你是一輩子也不會體驗到工作的樂趣的。
”
這位店長顯然不贊同我的觀點,隻見他緩緩搖頭回道:
“我不想再和你這種從見過世面,對小麥期貨和大豆期貨一無所知的人多說什麼。
憑你這副德行,怎麼會體會到工作的樂趣呢?去吧,拿這去買些你喜歡的東西。
”
店長掏出錢包,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金卡遞給我。
“一個禮拜後我才會報失,在此之前盡量利用這張卡的額度買些東西吧。
這件事就别給我張揚了。
”
我用手掂了掂這張信用卡公司開據的金卡,重量甚至比不上“七生”的一塊魚闆。
“請收回吧。
隻要你答應不再找‘七生’的麻煩就行了,不管是在網絡上、街上,還是酒店裡。
”
聽到我說的這句話,背靠着地下道海報的店長才似乎恍然大悟,他朝我擺出一個不可思異的微笑,誇張地叫道:
“啊!原來你和那些街頭混混是同夥啊?”
我搖了搖頭。
看來這家夥真是有點油米不進,沒法跟他講道理。
“我沒混幫派,也沒拿‘七生’的錢。
”
店長有些驚訝地說道:
“憑你這麼高超的調查能力,不如來幫我吧?再過不久,娜朵絲就會直接赢過那些老店累積多年的名氣,成為池袋首屈一指的拉面店。
跟着‘七生’那種垃圾小店,是不會有什麼前途的。
”
店長的這句話才說完,隻聽得一陣撼動整個地下道的怒吼滾地而來:
“你再說一遍?臭老頭,你再給我說說看!”
我趕緊朝怒吼聲傳來的樓梯望去。
那原本安然入睡的無業遊民也被吓得從紙箱鋪成的“床上”坐起了身子。
真沒想到,飛快沖下樓梯的,竟然是瘦骨如柴的安昙。
隻見她兩手緊握着一件東西,往這邊奔來,我定睛一看,竟是那把祖傳的泛着藍光的老牛刀。
我朝她喝道:
“住手!安昙,事情已經解決了!”
隻見兩眼翻白的安昙根本不聽我的喝斥,依舊朝我們飛奔而來。
此刻她眼角上揚,嘴角也噘了起來,看來已完全有些瘋了,隻見她側身從我身旁鑽過,舉刀刺向那個吓得早已動彈不得的店長。
正當我束手無策的時候,突然有兩個深藍色的人影從一旁竄了出來。
其中一個以肩撞向店長,把他撞飛到對面牆上。
而另一個則緊緊抱住安昙。
定睛一看,兩個人影都穿着“七生”的T恤。
原來雙子座兄弟不隻個大如牛,奔跑起來也是速度驚人,不愧是曾一起當過不良少年親衛隊隊長的狠角色。
此時隻見安昙在阿保的臂彎裡,仿佛一隻發了狂的松鼠般揮舞着骨瘦如柴的手腳大喊:
“你把我放開!讓我殺了這個人渣!”
這時的安昙簡直和平時判若兩人。
撞開店長的阿實也走了回來。
在打工期間,我已經學會如何分辨這對兄弟了:哥哥阿保的眼神會比較溫柔一點。
隻見雙子座哥哥在安昙的耳邊柔聲說道:
“安昙,冷靜下來吧,沒事了。
我們和“七生”都沒事了。
這家夥不敢再做那些下三濫的事了。
”
大概胳臂被刀鋒劃到了,隻見阿保的手腕上一滴滴滴下血來,那些血滴到石磚地闆上,顯得非常醒目。
安昙扔下刀子後,激動地大吼一聲,接着便開始哭了起來。
白木刀柄從她手裡滑落,“當”地掉到地上,那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原本寂靜的地下道顯得無比清晰。
阿實旋即撿起了這把他們老爸的遺物,似乎一塊不可多得的寶玉。
我說道:
“三田村先生,警察馬上就會來了。
你也趕快逃吧。
否則他們訊問你,恐怕到時你就脫不了幹系了。
可别讓他們給逮着喲。
”
娜朵絲店長一聽到“警察”兩個字,渾身似乎就開始打顫。
隻見他慌亂地撿着散落一地的照片,神色慌張地往地下道昏暗的另一頭跑去。
“站住,通通給我站住!”
這時條子的喊聲伴着回音從地下道的端口傳來。
我朝阿保點頭說道:
“咱們也趕快分頭離開這裡吧!十分鐘後在‘七生’集合。
”
兵分三路,我們很快便在錯綜複雜的地下道裡逃離。
托不良少年的福,我對甩脫追兵已經有十足自信。
再說這裡的每一條大街小巷,都已經被我記得滾瓜爛熟。
要擺脫條子,對我來說還是輕而易舉的。
唉,這樣的寶貴經驗卻不能寫進我的專欄,真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
回到“七生”時,我發現雙子座兄弟和安昙已經早我一步趕回來了。
哥哥阿保剛在水龍頭邊處理完傷口,正用毛巾敷着上臂止血。
看似虛脫了的安昙則坐在用餐台中央。
阿實一看到我也到了,便開口問安昙:
“喂,安昙,你說說你為啥要把菜刀帶出去?”
安昙依舊仰望着天花闆,無精打采地答道:
“我不會原諒他的。
”
我喘了口氣,便在用餐台一角坐了下來,也沒看安昙一眼便向她問道:
“你是不是以前也有過像剛才那樣失去控制的經曆?”
安昙愣了愣,最後以不帶一絲情緒的嗓音回答:
“是。
有時一旦失控,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些什麼事來。
”
阿實問道:
“這難道就是你砍殺一個不認識人的理由嗎?”
阿保見阿實訊問起安昙,便有些不忍,他撫着傷口走過來幫安昙答道:
“那家夥本來就是壞人嘛,挨幾刀也是他活該!”
阿實見哥哥幫腔,便有些急地說道:
“那種家夥挨刀,那是咎由自取,可是安昙如果那樣做了的話,那可就完了。
”
安昙見這兩兄弟都關心自己,臉色緩和了過來,微笑着答道:
“無所謂啦。
反正我隻是個垃圾。
那家夥不是說了嗎?象我這樣的人,哪會有什麼未來。
”
真是奇怪。
這時的安昙和平時簡直判若兩人,這使我又想起她在小巷子裡将糖果塞進嘴裡的情景。
我極力用一種平緩的語氣問道:
“恕我冒犯。
上次我曾看到你躲起來吃超市買來的糖果。
我覺得當時你的眼神裡有幾分哀傷。
請問那和今天這件事有什麼關系嗎?而且我在這的這段時間裡,我從來沒看到你吃這家店的夥食過。
”
安昙并不意外地笑着回答:
“是啊,我正因為沒辦法和别人一起吃東西。
為這沒少受别人嘲笑和欺負呢。
”
阿實問道:
“怎麼會這樣呢……”
安昙用很輕的聲音回答道:
“現在我曾在書上看過一個醫學名詞叫做‘疏忽照顧’,但在我小時候這個詞也許還沒有出現呢。
記得那時我七歲,我媽再婚後,似乎就把我當成了一個拖油瓶,和繼父一樣對我都不理不睬。
即使我肚子餓扁了,他們也不許我吃飯。
弟妹們吃飯時,我隻能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喝白開水。
有一次我實在餓得不行了,就偷偷地從電鍋裡偷了些白飯出來吃,配的菜就是醬油和牛油。
當時我覺得那東西可真好吃呀,至今我也沒吃過比那更好吃的東西呢!”
安昙顯然沒有一口氣說那麼多話的先例,她那伸長了細得宛如枯枝的脖子,往出伸了伸,又喘了口氣,仰望着天花闆笑着說道:
“可是,我的偷竊行為很快就被買完東西回家的爸媽發現了,他們氣得要死。
那時候是冬天,他們把我脫得精光,拿洗衣店的鐵絲衣架死命地往我全身抽打,還大罵是偷吃大賤貨。
我被打得渾身淤血,昏死了過去,并被扔在陽台上。
所以直到現在,隻要有人在,我就沒辦法正常地吃東西。
但誰能想到呢?有如此經曆的我竟然因緣巧合地在拉面店打工。
對不起,阿保、阿實,想必你們知道我是個這麼吓人的女生後,就不會再雇用我了吧?如果那樣的話,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
這時原本一直聽得目瞪口呆的阿保站了起來,點燃了瓦斯爐,并把碗拿進了調理區。
真不愧是默契的雙胞胎兄弟,阿實也自然而然地開始拆起面條。
阿保邊煮面邊說道:
“安昙,要是你想明天繼續和我們一起打拼,那今晚就先吃了這碗咱們家的面吧。
放心,你吃的時候我們不會盯着你瞧的。
”
一碗熱氣騰騰的“七生”拉面被放到了用餐台上,而且還是七種配菜齊備的人氣招牌菜“滿漢全席”。
那碗面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顯得非常美味,湯頭上漂着的油脂被映照得晶瑩剔透。
我依然坐在用餐台前的高腳椅上,轉過身去面向東側大道。
而雙子座兄弟則不言地轉過身,兩眼瞪着廚房。
此時店裡鴉雀無聲,隻有安昙的啜泣和吃面條的聲音。
阿保問道:
“怎麼樣?咱家的拉面不錯吧?”
安昙邊吃邊哭,也許是哭得太傷心了,隻聽得她那支支吾吾的回答:
“嗯……嗯真……好吃……”
阿實也學他哥哥,繼續瞪着廚房問道:
“那明天還會來上班吧?”
“……嗯。
”
媽的,怎麼連我也被感染得想哭出來了?被強忍的淚水搞得筋疲力盡的我,隻得頭也不回地朝廚房喊道:
“喂,也幫我來一大碗滿漢全席吧,拜托了!”
安昙這才破涕為笑。
當我暢快地享用着這碗遲來的拉面時,我感到這碗“七生”拉面真是我有生以來吃過最好吃的拉面。
這種良好的記錄直到現在都還沒破。
難怪有人說邊哭邊吃東西教人永生難忘。
隻是我還是為安昙的落淚感到高興,因為我知道這次她的淚水已經跟過去完全不同了。
這是第一次讓我感覺到一碗拉面也有如此力量的事實。
若是娜朵絲的店長也能認清這點,想必也不會搞出那種無聊的勾當了吧。
不過令人高興的是,從那晚的事件之後,關于“七生”的負面流言基本上就消失了。
雖然“七生”門前的隊伍并沒有很快恢複原本的長度,但到晚秋時節,客人還是開始回籠了。
不過,為了完成與澤仁丸的約定,在十一月,我就先後送了三回外賣到德仁快餐。
由于不提供外賣服務的“七生”根本沒有外送的容器,因此我隻得随便找個紙箱把拉面和配料裝着,如果外人看起來,還以為是哪個不要命的艇而走險的槍毒販子呢。
澤仁丸這次在舌頭中央打了個不鏽鋼的舌環。
真不敢相信他戴上這種東西還能有味覺,但每次他都把“七生”滿漢全席拉面吃個精光,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看來澤仁丸這家夥的黏膜組織大概不會對金屬過敏吧。
他向我透露下次還要在某個黏膜組織的部位打環,至于是哪裡,這裡就不方便說了。
阿崇聽我叙述完整件事的過程後,嘲笑我道:
“看來風頭和好處全被雙子座兄弟和那個叫做安昙的馬子給搶盡了嘛!”
這話一點也沒錯,但我并不覺得虧了什麼。
反正我這種人從來就不想當什麼英雄,能有個配角當當就不錯了。
為了尋找下一篇專欄的内容,在即将入冬、一片灰色的池袋四處亂竄,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了。
安昙如今依然是“七生”的廣告牌美女。
雖然臉頰比以前明顯胖了些,但厭食症還是沒痊愈,偶爾還是會在店内廁所裡嘔吐。
不過安昙還是不氣餒;每到吃飯時間,他們三個就背對背地開懷大笑,開心地用餐。
你也許會問我怎和會知道這些?哈哈,那就告訴你們吧,因為我每個禮拜都會和他們三個湊在一起吃一次飯呀。
由于我不敢收下欠了一屁股債的雙子座兄弟的酬金,而他們倆又執意要付酬,沒辦法,隻好接受他們的這套解決方案了。
娜朵絲店長給我的金卡,我則把它用在報答客人上。
由于大家在盛夏期間對店内的冷氣設備多所抱怨,我便用這張卡換了台新空調,而且還改建了店内的廁所。
而故事的主人公阿保、阿實和安昙,他們卻在那種難以割舍的三角關系中無法自拔,由于兄弟倆都不願占對方便宜,因此遲遲沒有任何進展。
雖然我自己談過若幹次戀愛,并且把戀愛看得很淡,但看到别人墜入愛河,做做壁上觀的遊戲倒還是蠻好玩的。
看那情況,不到明年春天,他們是分不出勝負的,但我是有耐心看到他們愛情結果的。
因為雙子座兄弟給我的拉面兌換券有整整一年的份量,所以,直到明年秋天,我都可以現場“壁上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