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個聖誕夜沒人約你,願不願跟我一起到露台看看燭光啊?”
但弘美似乎沒等我說完,就把電話交給了阿崇。
“阿誠,你要和我一起看燭光?”
他沒有聽到我說的前半句,當然無法聽得出我的這個幽默。
我哈哈一笑,說道:
“你知道劇場後頭那個露台嗎?”
“嗯,知道。
”
“那麼,你還記得五年前發生在那的一起兇殺案嗎?”
阿崇似乎陷入一陣沉思,過了半饷才回道:
“高中時發生的吧?那案子好像至今未破。
怎麼?你又接新差事了?”
我邊欣賞池袋的夜景邊走着。
在這季節的街頭聽來,阿崇的聲音竟然也會讓我感到一絲溫暖。
我還真是個寂寞的偵探呀。
“這次是件小事。
不過是受當時喪命的美國街區幫派分子的老爸之托,在池袋幫他稍稍打聽真相罷了。
”
“噢,原來死的那家夥是上野的呀!”
我在沒有紅綠燈的人行橫道前停了下來。
一台震天價響放着《目不轉睛愛上你》的雪佛蘭轎車從我眼前駛過。
“可曾聽說當時這裡有誰和上野的家夥有過什麼沖突?”
“這事倒沒聽說過。
不過既然你都拜托了,我就差幾個不良少年去查證一下吧。
但我估計不會有人願承認那案子是自己幹的。
”
過了人行橫道,我就上了劇場大道。
真想不透冬夜散步這種有意思的體育活動,怎麼隻有我一個人參加?弄得我還以為自己不是在東京,而是在哪個入夜的沙漠呢。
我向池袋的不良少年頭目說道:
“沒關系,咱們會讓他在聖誕節現出原形的。
阿崇,聖誕快樂!”
沒想到我這句如此有好的問候居然隻換來阿崇一句臭罵:
“你腦袋是不是有毛病啊?”
奶奶的,真恨不得找個機會好好教訓他一頓。
第二天晚上我就接到了阿崇的電話。
他說他已差遣了十多個不良少年成員輪流對池袋進行了地毯式的調查,但至今仍不見一絲線索。
結論是這裡和上野的家夥那個時期沒有發生過任何沖突事件。
我隻得無奈地向他道聲謝,回頭專心照顧起家裡的水果行來。
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工作就是向那些不省人事還要冒充大款的醉漢推銷溫室栽培的哈蜜瓜和櫻桃。
這些水果形狀是不錯,但口味卻全都像是用面粉和糖精精心調制出來的,這也是某些研究所仿冒出來的假水果,也許在這個時代裡,冒牌貨才是行得通的貨物。
比如說我撰寫專欄稿件吧,其實就是個冒牌貨,因此如果在文法上有不妥之處,請看在我時間、知識都不足的份上,也請各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利洋忌日那晚,依然沒有半點關于兇手的線索,我還是捧着一束白色花束來到了露台。
水果行是在晚上十一點半打烊的,等我走到露台那時已是午夜十二點了。
此時正有七、八個人聚集在露台那,大家似乎都在低頭低聲聊些什麼。
我剛把白色康乃馨放到那堆積如山的花束堆上時,便看到那位開爵士出租車的大叔向我招了招手,并為我在他身旁騰出了一個空位。
“阿誠,謝謝你也來捧場。
”
他還是穿着那晚一樣的衣服,真不知他是從哪淘出這種衣服的。
雖然目前的結果有點難以啟齒,但我還是把情況告訴了他:
“我已經向池袋的街頭幫派分子打聽過了,但還是沒有半點線索。
抱歉沒能幫上什麼忙。
”
“沒關系、沒關系。
”大叔微微搖頭回道,并把一隻玻璃酒杯遞給我,那酒杯裡頭盛的是那種一滲出來恐怕就要灼傷手的燒酒。
現場的每個人都在讨論着已故的阿利。
雖然覺得自己沒能為阿利做點什麼,但既然來了,我還是默不吭聲地聆聽着他們聊的。
原來阿利在街頭混時,曾因組織上野第一個幫派“傲鵬”而聲名大燥。
聽他們這麼一說,我這才注意到這些人個個都戴着深紅色的傲鵬棒球帽,擺在堆積如山的花束旁的那頂棒球帽上頭還印着碩大的“No.1”字樣。
我走向一個距離最近的美國街區幫派成員。
他的脖子上刺着一個蜘蛛圖樣,一邊的四隻腳仿佛抓着他右半邊的臉頰,看起來還真吓人。
“你們幫派現在還存在嗎?”
他先是跟外星人一樣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番,接着才回答:
“雖然頭目變了幾輪,從第一代的阿利大哥變成第三代的林太郎大哥,但我們現在已經是上野首屆一指的幫派了。
”
“是嗎?”
“你是誰的朋友?”
“我是利洋爸爸的朋友,抱歉我不是上野來的人。
”
這個幫派成員顯然有些警惕情緒,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嘀嘀咕咕地說:
“不管什麼人,不管他生前有多威風,到他死了,一切還得歸零。
現在除了回憶,恐怕什麼都不會留下了。
”
這時後方傳來一陣小孩的喊聲。
回頭一瞧,隻見一個年約五歲、被一身衣服包得圓滾滾的男孩邊喊邊朝南條撒着嬌奔去。
我望着那個小孩,向脖子上刺着蜘蛛的年青人說道:
“也不一定吧。
你自己不也忘不了阿利?而且他還有這麼可愛的孩子。
我想沒有人會被社會完全歸零的。
”
他又有些同感地朝我點了個頭。
生命就像真空管裡的燈光,隻有在閃耀時别人才會注意你,那麼等到它報廢之後,還會留下些什麼嗎?這時我突然莫名其妙地開始思考自己未來的孩子該長啥樣來。
不知到時我這平淡庸碌的人生,是否會變得比現在強一點?
我還沒明白事理的時候,父親就離我而去,那等到我這個單親孩子成了父親,會是怎麼一番景象呢?但不管怎麼說,眼前這充斥着花束與燭光的景象多少讓人心中微微泛起一股溫馨。
南條大叔抱着男孩走到我面前。
他後頭跟着一個外貌平凡、穿着一身休閑運動裝的女人。
從她的身材看,年輕時應該是個美人,但生活的壓力加上不施姻脂,原有的美麗已基本上都沒有了,而且身材曲線也開始走樣。
南條大叔則興奮地以紅通通的臉蹭着孩子說道:
“阿誠,這就是我那寶貝孫子明洋。
喂,寶貝,跟這位池袋的阿誠打個招呼吧。
”
他顯然已經醉了,竟直呼我的小名,想必是忘了我的姓了吧。
男孩聽話地朝我說道:
“我叫松田明洋,今年四歲。
最喜歡吃蘋果、橘子、哈蜜瓜、水果。
”
我不禁莞爾。
朝他笑道:
“好啊,我家就在附近開水果行呢。
下次就送你很多沒賣出去的水果吧,那些熟透的水果很好吃的呢!”
這時一直站在身後的運動裝女人朝我低頭緻意道:
“真是抱歉,我們家爺爺又給你添麻煩了吧。
”
我趕緊站起身。
這時我才發現身旁那個原本很不羁的家夥居然也大氣不喘地直立不動,而且比我還早一步向她鞠躬道:
“大姐大,好久不見了。
”
女人朝蜘蛛臉笑着回道:
“别這樣叫我了,阿利已經走了,所以我和你們也沒什麼關系了。
”
她說完,我便插口道:
“我剛剛讓池袋的街頭幫派打聽過了,可是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真是抱歉。
”
聽到池袋幫派時,她先是一臉茫然,繼而很快又恢複笑容回道:
“謝謝你。
事情都過去五年了,再怎麼樣,他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
蜘蛛臉依舊挺直背脊問道:
“志浩大哥今天來嗎?”
一聽到志浩這個名字,她的表情立即舒緩下來。
“不來。
他到現在還在上班呢。
”
她向我們點頭緻意後,就朝自動販賣機旁的祖孫倆走去。
我朝蜘蛛紋身問道:
“她是阿利的女朋友啊?叫啥名字啊?”
蜘蛛坐回地上,朝我回道:
“她就是松田晴美大姐大。
以前她可是美如天仙,曾是我們傲鵬幫所有小弟的夢中情人呢!”
“阿利過世後,她嫁給了一個姓松田的人?”
蜘蛛紋身拉低帽檐,凝視着燭光答道:
“是的。
志浩大哥是咱們傲鵬的第二代頭目,現在已經金盆洗手去開卡車了。
他可是一個偉大的男人,他不但對大姐大很好,還把阿利大哥的孩子視同己出。
”
“是嗎?”
我回道。
也許幫派的人都比較講人情吧,我發現大多數街頭幫派分子,都非常善待自己人。
看來這個題材應該重點在我的專欄裡寫寫。
想到我的專欄,我就想反正每天閑着也是閑着,那就調查一下南條一家三代的情況吧。
順利的話,他們的故事或許還能寫成一篇短篇小說,賣給雜志社換錢呢。
對于每個月八張稿紙的專欄任務,我已經有點膩了。
要是能有更大的寫作舞台,或許會更讓我感興趣的。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更有出息的嘛。
第二天晴空萬裡,但溫度卻驟降至冰點以下。
到市場買完菜、又開了水果行的店門後,把看店的事交給老媽之後,我便前往池袋車站搭車去上野,不消二十分鐘,我就已經在上野車站了。
這個車站潔淨得教人以為這是在夢裡。
再往前看就是高架鐵路橋下綿延的美國街區商店街。
雖然聖誕節已經過了,但因為馬上要迎來新年,所以這條街的人潮一時半會還是不會減少的。
購物人潮把寬四、五米的行人專用道擠得水洩不通,頭上交錯的是各家店員的嘈雜叫賣聲。
滿大堆的都是新卷鲑魚、魚子、北海道蟹、煙熏火腿、烤雞、韓國烤肉排骨。
這些看了教人垂涎的食物,在詭異的紅色燈光照耀下顯得萬分亮麗可口。
不過這在我眼裡,那可是太了解了,這種紅色燈光能使原本一般般的食物變得光鮮亮麗,而等到顧客拿回家去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上了個不大不小的當。
不過這些生鮮食品不過是美國街區的衆生相之一。
美國街區原本叫做“美國橫町”,現在這裡依然是販賣美國風休閑服飾的店鋪多于食品批發商。
他們在鐵路橋下的牆面上挂滿衣架,栉次鱗比地展示着運動夾克、連帽罩衫、羽毛夾克、皮夾克等五花八門的貨色,售價也遠比百貨公司要便宜得多。
據說很多全日本最新流行的新款球鞋、進口T恤和牛仔褲,都隻有這條街有得賣,所以這裡自然就成了東京休閑服飾的集散地。
而那些穿着寬松牛仔褲或大兩号軍用大衣的小年青,更是跟一大群不符季節的飛蟲般群聚在這些店門口轉悠。
我沿路避開人潮,朝ABAB橫大樓内的一家名為“格美波”的咖啡店走去。
蜘蛛臉告訴我那兒就是傲鵬成員聚集的地方。
“格美波”是一家厚木門上嵌有生繡鉚釘的咖啡廳,位于有七層樓高的大樓一樓,店内陳設也是十足美國南部風格。
走在刷了油漆的木頭地闆上,鞋底都仿佛要黏在地上了。
一走進店内,便看到五個頭戴傲鵬棒球帽的家夥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望向我,但并沒看到那蜘蛛紋身的年青人。
我避開他們聚過來的視線,在吧台一角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然後裝模作樣地點了一瓶黑啤酒,這個時候我還真感覺自己跟個硬派偵探似的。
啜飲了一口酸溜溜的啤酒後,我向同樣戴着傲鵬棒球帽的店長問道:
“我是一家服裝雜志社的專欄作者。
我想找人打聽一下已故阿利的故事,這該找誰呢?”
話剛出口,我就感覺自己碰到了一座雪山。
他一句話也沒回,而且更可怕的是,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見沒有回音,我硬撐着繼續說道:
“他的忌日那天,我跟他父親南條靖洋先生在藝術劇場認識的,在那裡也見到了他兒子明洋。
如果能從這裡采訪到些什麼,我希望把他的故事寫出來。
”
這時一個坐得最遠、蓄着墨西哥人般的八字胡、一臉拉丁裔五官的黝黑帥哥開口了。
他問道:
“什麼雜志?”
“《街頭》。
”
雖然不是什麼名牌雜志,但這本街頭服飾雜志最近發行量正急速上升,大部分超市架上都看得到。
他聽了說道:
“那本雜志我常看。
那本雜志最有名的專欄就是《城邦講述》吧。
你就是真島誠嗎?”
想不到他竟知道我的名字。
看來這下采訪該有戲了,我等着他繼續往下說。
然而他目不轉睛地凝視了我一會,然後對我說道。
“你的專欄寫得很精彩,我們很喜歡看,但在這件事上我們不能幫你。
而且你不許報任何有關阿利大哥的事。
那是我們以前的瘡疤,報出來隻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想不到會是這一種情況,吓了一跳的我趕緊用黑啤酒的泡沫潤了一下嘴唇,說道:
“這隻是你個人的意見吧,你們上野幫全體的決定又是什麼呢?”
五頂傲鵬棒球帽的帽沿彷佛五張鳥喙般一同指向我,十隻眼睛的視線把我盯得渾身刺痛。
那個墨西哥帥哥又說道:
“不要再和我們讨論任何與阿利大哥有關的事。
如果你還想寫,那就滾出去!”
對方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我當然不能再逗留下去。
雖然杯中的黑啤酒沒喝幾口,但我還是下了高腳椅。
反正我最讨厭喝黑啤酒了。
采訪是撲了個空,但收獲還是有的。
盡管我再遲鈍,還是感覺到利洋的故去背後似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人都已經到上野了,那我是不會輕易撤退的,我決定再多撐一下。
我在電玩店與高架鐵路橋下迷宮般的商店街中遊蕩,一看到頭戴傲鵬棒球帽的小鬼就上前搭讪。
向這些街頭幫派分子搭讪,遠比向冷美人搭讪難度高。
想想也是,就連那個對自己的專欄頗有好感的墨西哥帥哥,不也一被問起第一代頭目的故事,就臨陣退縮了嗎?
盡管美國街區的商業氣氛越來越濃,街頭也像沸騰的開水一樣,但這些幫派分子一聽到阿利這個名字,表情立即降到了冰點。
我四處闖蕩了四小時,問了好幾十個人,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直到太陽下山,我才精疲力竭地回到車站,上野公園上空已是一片毫無熱氣的橙色夕陽。
我站在擁擠的山手線車廂裡,用手緊緊握着拉環,當我看到外面的夕陽餘晖時,心中頓時升起一股鬥志!
管他呢!既然有如此守口如瓶的内幕,那我就要将它揭出來,即使文章寫不好,我也不允許像水中魚兒股悠哉的街頭不豚——我存在不解之迷,在這方面,我我可是最有自信的。
我或許是個傻子吧,放着一無所知的開心生活,卻要自尋煩惱。
我繼志何持原來深夜在池袋散步的習慣。
由于心事加重,我每次散步的時間拉得更長了。
藝術劇場後頭的露台,在忌日隔天就被清理得幹幹淨淨,一束花或一盞蠟燭都沒留下,僅剩下些許溢出的蠟汁依舊殘留在大理石地磚上。
據說南條大叔曾為此與劇場管理員疏通過關系,不然的話,忌日那天也是不允許他們在這裡搞那種活動的。
那天露台上破天荒地沒有人喝酒,十一點半的時候,我看到了欄杆旁的她。
隻見那個身穿看起來暖烘烘的白色羽毛夾克的女人正将花束放向露台上。
她彎下身時的表情很痛苦,這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