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有孕在身,而且從明顯凸起的肚子看來,應該沒多久就要生了。
想必也曾是上野那一幫的女友吧。
隻見她雙手合十,靜靜地伫立在那祈禱着什麼。
我從後方悄悄向她招呼道:
“你認識阿利?”
她有些慌神地劇烈回過頭來。
年紀大約在二十五、六歲從優雅的氣質看來,她不像是哪個幫派的大姐大,倒比較像在丸之内沿線上班的職業女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好意思,我不是存心吓你。
隻是我最近正到處尋找阿利的資料呢。
”
她朝我深深鞠了個躬,然後輕聲說道:
“先生,我不太清楚。
請問這位阿利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被她這麼一問,我反而不知所措起來。
除了那位大叔,我還沒從任何與阿利曾有過直接接觸的人身上探聽出任何蛛絲馬迹。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我感覺他應該是很受上野幫成員敬重的。
”
“是這樣嗎?”女子嘴裡呢喃道,接着也不跟我打招呼,便朝丸井方向走去。
我低頭俯視着眼皮底下的花束,這女人年齡和上野幫的前頭目年齡差不多,難道他們的生活曾經有過什麼交集?
看來這些死過人的地方真是特别,它們總能吸引形形色色的人前來瞻仰。
要是我死在西口公園,也會有人帶着花束來祭拜我嗎?可以肯定的是,阿崇和猴子二人肯定會帶大得吓人的花束來,但再想下去,名單裡競沒有半個有氣質的女人。
看來我現在還是不能喪命的,不然也太不合算了。
我接連三天都到上野去作調查。
這一天由于店裡從一開始就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搞得我直到日落時分才抵達美國街區。
由于主要街道上人潮洶湧,我選擇沿京濱東北線與山手線鐵路高架橋之間的昏暗小巷移動。
這時一家串燒店沾滿厚厚一層油漬的門簾掀了開來,四個頭戴傲鵬棒球帽的家夥從店裡現身。
他們在僅有兩米的巷子裡一字排開,擋住了我的去路。
對方終于開始采取行動了。
我朝最中間那個最兇的家夥問道:
“看來你們終于願意和我聊聊了?”
這家夥隻穿了一件尼龍運動夾克,而一條紋身龍則從肩膀一直繡到手掌。
他聽了我的話,一臉嘲諷地回答:
“聊?聊什麼。
我們是要你以後不要再踏進這裡一步。
明白了嗎?明白了的話就立刻給我回頭吧!”
開什麼玩笑,在這種時候還讓我回去,難道我那幾天就白廢工夫了嗎?我也不是那麼好惹的,我非得把讓這些小鬼把阿利的秘密告訴他老爸不可。
我放松筋骨,作戰前的準備。
四對一的情勢是對我不利的,但我不能就此認輸,我要告訴他們我的決心是不會動搖的。
我先對他們說道:
“我是不可能照辦的?雖然很抱歉,但還是請你們先嘗嘗我的拳頭吧!”
對在街頭混的混混來說,暴力好比是正式交涉前的見面禮。
不管在哪個世界裡,見面禮都是少不了的。
聽到我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隻見除了那穿着運動夾克的家夥依舊雙手抱胸,剩下的三個全都不知在吼些什麼地朝我沖來。
第一個出手的家夥一看就是個經較嫩的小孩,大概還在念高中吧,這小子染着通紅的短發。
他出手就是一拳,但動作卻很慢,我一看就知道他想打直拳。
我朝右閃了半步,猛然轉動膝蓋和腰。
上半身與成九十度彎曲的手腕伴着慣性疾速揮出。
我揮出了一記右勾拳。
我雖沒學過拳擊,但這一招往往使我出奇制勝。
拳頭沒碰到任何抵抗,就攻向了對方未設防的腰部,隻見這位紅毛仁兄縮起身子當場暈倒。
另外兩個一看,全都皺皺眉頭,第二個家夥有些誇張地掩住腹部朝我沖來。
我微微彎下腰,裝作還要擊出一記勾拳,一等他過來,我立即就變招,拳頭直沖他那帽沿下的額頭。
隻聽“叭”的一聲,這家夥的鼻頭已跟個被砸爛的番茄般血紅血紅的了。
正當我得意之時,卻不曾想第三個家夥的拳頭已經光臨了我的脖子,這回我是再避不開了,雖然我繃緊脖子上的肌肉承受了這一拳,但左側腦袋的一擊卻使我兩腿發軟地倒了下去,隻見第四個家夥,也就是那身穿運動夾克的家夥揚揚得意地準備向我擊出第二招。
我又揮出一記右勾拳,但這時我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對他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脅。
接下來的三分鐘,我簡直快被他們給打扁了,最後整個人都癱在潮濕的水泥地上,隻看到鐵道橋上方的天空是既冰冷又清澈。
我痛苦地喘息着,感覺周身發燙。
想必今晚鐵定不會好受了。
反正也夠本了,我已經照計劃把兩個家夥打得夠嗆了,這對缺乏體育訓練的我來說,已經是不錯的表現了。
身穿運動夾克的家夥喘着氣說道:
“喂,給我聽着。
給我滾回去,别再出現在上野,不然的話有你好看。
我喜歡讀你的專欄,但不喜歡看見你,以後要是讓我看見,還跟今天這樣招待你。
聽懂了沒有?這是咱們傲鵬一緻的決定。
”
說完這番話,上野幫的家夥很快就消失無蹤。
原本興高采烈地捧着串燒盤圍觀的醉漢,這下也紛紛鑽進門簾走回店裡。
串燒店的老闆不悅地對我呵道:
“還賴在地上不走,難道想條子來帶你走嗎。
”
這還用他說,我當然知道要走,在心裡把這些看熱鬧的人都罵了一遍之後,我靠着最後一絲力氣站了起來,步履蹒跚走到了淺草大道攔了一輛出租車。
明天還得再來。
當晚迷迷糊糊就混到天亮,不敢睡得太熟,這種狀态搞得我身體像僵屍一樣臃腫。
一大早我就叫了爵士出租車,準備搭車往返池袋和上野。
雖然大叔勸我這段路搭地鐵要來得便宜又迅速得多,我還是表示非搭他的爵士出租車不可,并請他下午兩點到西一番街來接我。
看起來對我一點都不關心的老媽又在痛罵我沒出息,但我根本不痛不癢。
反正我自己知道這世界上隻有她才是最疼愛我的。
一台白色的出租車停到了我們店門口,身穿羊毛衫的南條大叔從裡頭走出來時,老媽兩眼差點沒變成心形。
惡心死啦。
雅痞大叔一看到我的臉便高聲喊道:
“阿誠,是不是出什麼事啦!”
我現在滿臉都是瘀傷,右眼上方還有一道1.5厘米的傷痕,想說沒事都不行。
被幾個頭戴傲鵬棒球帽的家夥輪流當地毯踩,不變成這副德行才怪。
坐進出租車後,我才跟大叔說道:
“是被上野那幫人打的。
今天我要去找傲鵬的頭目聊聊,所以不好意思,也拜托南條先生幫我這個忙。
我覺得他們似乎極力想隐瞞什麼關于阿利的事。
”
坐上後座後,我拜托他放點振奮人心的音樂。
大叔理解地點了個頭,在開車的同時,去按了一下音樂鍵。
他放的是邁爾斯樂團充斥着電子樂器音效的後期作品,我們就這麼在音量驚人的音樂伴奏下,踏上了前往上野的複仇之旅。
車子一停在格美波門前,我就獨自走進了店裡。
看到一臉瘀青的我再次出現,原本嘈雜的聲音馬上安靜了下來。
穿着運動夾克的繡龍紋身家夥也坐在吧台上。
見我進來,便一臉不耐煩地朝我說道:
“你苦頭難道還沒吃夠嗎?”
我用下巴指了指門邊那扇木框的窗戶。
盡管脖子一扭瘀青的部分就疼痛不堪,但我還是裝作像個男子漢般忍着痛說道:
“今天我可不是一個人來的,你們幫派第一代頭目的父親這回也跟着我來了。
我知道你們傲鵬隐瞞關于阿利的事,若還是不願意松口,我就去把南條先生帶上來。
怎麼樣?是要和我一個人說,還是要我帶他父親進來?要是聽懂了,馬上給我聯絡你們第三代頭目!”
那運動夾克一臉困擾,他朝我叫道:
“我看你這家夥一無所知,卻要在這裡無理取鬧。
算了算了,我就去跟我們頭目說一聲吧。
你在這給我等着。
”
說完他就掏出手機向店鋪後走去,而我到櫃台那點了一杯上次沒喝幾口的那種黑啤酒。
雖然渾身是傷時飲酒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但我要裝裝硬漢就得來杯黑啤酒吧。
身穿尼龍運動夾克的家夥回來後向我說道:
“林太郎大哥說十五分鐘後會來見你。
不過他說隻能跟你一人見面,所以别讓南條大叔進來了。
這回你該滿意了吧?”
說完他就在我邊的高腳凳坐下,然後要了一杯和我一樣的黑啤酒,小小抿了一口,然後仔細端詳起我的側臉。
“看來你還真被打得夠狠的啊?”
我動着比平常厚幾倍的嘴唇朝他笑道:
“沒錯。
這就是那些愛搞誇張勾當的人的傑作。
”
我們倆湊着酒杯幹了一杯。
酒杯發出一聲碎響。
十分鐘後,我和身穿運動夾克的家夥步出了咖啡廳。
在離開咖啡館之前,我拜托車裡等着的大叔再多等一會兒。
我們倆就在彌漫着過年前氣氛的商店街裡走了起來。
美國街區中央大樓是一棟小店密布的商住兩用建築,宛如一艘軍艦般矗立在美國街區的正中心。
穿着運動夾克的家夥踏上艦首的階梯,領着我走到了最高的一層樓。
這裡擺着幾張木制長椅,以及那種投币的遊戲警車和消防車。
都是些兒童遊樂器材,看來這是一個小得可憐的屋頂遊樂園。
木制長椅上坐着一個個頭小但感覺如利刃般敏銳的小鬼。
我一走近,他便站起身來跟我打招呼:
“我就是傲鵬第三代頭目,長居林太郎。
你是真島誠先生吧?我也拜讀過你的專欄。
”
我點了點頭,在他對面的木制長椅上坐了下來。
這種長椅椅背上印着森永牛奶廠的廣告,由此就可以看出這長椅年代是多麼久遠。
運動夾克把我帶到後就自覺地走到走到階梯那頭,以免聽到我們聊的内容。
我對林太郎說道:
“抱歉了,但我确想知道你們到底隐瞞了些什麼。
我這麼做有兩種原因,一是因為我個人想搜集些資料,另一個原因是受了他父親的委托。
為什麼你們一聽到阿利這個名字,口風就緊得跟什麼似的?”
林太郎默默俯瞰着欄杆下頭街區上緩慢移動的人潮,接着才轉過頭來回答:
“大叔對你說了些什麼關于阿利大哥的事?”
“他告訴我,阿利是他惟一的親人,生前待人很和善。
”
林太郎微微笑着回道:
“他說的也沒錯。
不過,他的和善也僅限于讨他喜歡的成員,阿利大哥對他不喜歡的人可是十分殘酷的,就連曾是他左右手的第二代頭目志浩大哥也吃過他不少苦頭。
他不光對他不喜歡的成員狠,而且對其他幫派也心狠手辣,所以幫裡幫外的人都對他畏懼三分。
要是惹毛了他,誰也不知道他會使出什麼狠招,而且沒人知道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毫無預警地大動肝火。
在他主事那段期間,傲鵬裡頭的氣氛随時都是一片緊繃。
大叔說他和善,有時候他确是無比好心。
比如主我妹妹住院時,他探病來得比誰都早,送的花都快讓病房的桌子都擺不下了。
”
難道利洋還有不為親生父親所知的一面?不過,我泡妞時的嘴臉也從沒讓老媽看見過就是了。
“也許每個人都有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吧?”
“話是這麼說。
”林太郎别開臉去,繼續說道。
“但你可能不知道,有次阿利大哥為了懲罰一個不聽使喚的家夥,竟然把他背上的皮膚割下來了。
當時他拿着一把沒磨過的刀,從那家夥身上慢慢地割下一塊明信片大小的皮,圍觀的人裡頭有好幾個看得都吐了出來。
”
我聽了簡直說不出話來。
原來世上還真有如此狠毒的怪物。
林太郎擡起頭來,以傲鵬棒球帽帽沿下的雙眼望着我問道:
“而且,你應該不至于會打女人吧?”
我馬上知道他話裡的意思,便向他回道:
“難能可貴阿利會?”
林太郎聳了聳肩,舉頭望向美國街區的上空。
“對。
尤其是和他同居的晴美大姐大,更是常被他修理得很慘。
每當這種時候,志浩大哥就出手勸阻,所以連他也常遭池魚之殃。
”
我時的那種淩人盛氣這時已全然都沒了。
這時隻聽林太郎語調悲怆地繼續說道:
“傲鵬原本就是個強大的幫派,但讓我們的勢力擴大到今天這個局面的,其實是第二代頭目志浩大哥。
要是沒發生那件事,讓利洋大哥繼續主事下去,傲鵬可能早就瓦解了。
如果傲鵬瓦解了,我還能留在這裡跟你說話嗎?”
這下我也隻能舉頭眺望美國街區烏雲密布的上空。
林太郎說道:
“阿誠,這些就是我所能告訴你的了。
若你還有什麼非知道不可的,就直接去問晴美大姐大吧。
我給她先打個電話,我想她應該會把什麼都告訴你的。
”
說完這些,他拍了拍灰色工作褲,然後站了起來。
“等到你知道真相之後,想怎麼運用就是你的自由了,不過,告訴那位大叔時可千萬得小心點。
我想你也不願意讓他再造二度傷害吧?”
我也站了起來,和林太郎并肩倚在欄杆上。
“我知道了,隻是很抱歉因此而給你們造成的困擾。
”
這位年輕的第三代頭目這時才第一次出現一絲笑意。
估計那些混幫派的女孩子要是看到這一抹笑容,肯定會全被迷昏了。
“我手下的人告訴我你的右勾拳挺厲害的。
希望你把這件事搞定後,經常到上野來玩。
我們也可以聊聊池袋幫派有哪些手狠的高手。
”
“多謝誇獎,我會來的。
”
我微笑着緊緊和他握了個手道謝。
等我再下階梯,卻發現那個運動夾克已經不見蹤影了。
在走回美國街區的路上,我心裡是郁悶不已,事情居然是這樣的,那我該如何向大叔說呢?
看來,得先保守秘密,在告訴他真相之前,我得去找一個人。
那個曾離利洋最近,還與之共同生下一個孩子的女人。
于是我在走向爵士出租車的時候,按下了林太郎給我的那個号碼。
電話通的很順利,晴美和我約定在西池袋的幼兒園見面。
她說她那時正好打完工,要騎自行車去接孩子。
當她聽說我和明洋爺爺在一起時,便有些高興地說,要是明洋看見爺爺,不知道會有多開心呢。
出租車在混亂的大馬路上朝湯島的方向右轉。
大叔看了看我的表情,問道:
“怎麼了,是事情談得不順利嗎?我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整個人往車座上一癱,疲憊地說道:
“噢,沒什麼,有點累而已。
能來點安靜的音樂嗎?”
大叔點了點頭,車裡頓時響起喀喳喀喳的玻璃杯互撞聲,然後是沉靜的鋼琴聲。
這首曲子很有名,就像我這種對爵士樂基本無知的人也知道這是比爾·伊文的三重奏《獻給黛比的華爾茲》。
我靜靜地徜佯在音樂聲中,一路用了三十分鐘,我和大叔基本沒講幾句話。
我眺望着大樓排列得密密麻麻的都市核心區風景,沉靜地聆聽鋼琴聲。
音樂配上東京冬日枯木與灰色的天空,顯得無比地諧調。
在我的要求下,爵士出租車開到了位于西池袋五丁目的金華堂旁的健康幼兒園。
出租車在門外停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