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當然,在這個時候跟老媽說出去一趟是根本不現實的,所以我終日無法脫身。
但我也不能因為這點生意就不顧阿利的案子啊,所以我瞅空花了一點點時間打了個電話給南條大叔,約好在露台碰面。
打完給南條大叔的電話,我想了想,便覺得有必要再打個電話給晴美。
因為有的事情必須跟她交待一下。
電話裡我告訴她我将和明洋的爺爺碰頭,但她不必擔心。
電話那頭傳來她的兒子正在高唱《坐火車》之類的兒童歌曲。
晴美顯然沒有明白我說要她不必擔心的意思,便問道:
“為什麼說要我不必擔心?”
我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抵不上誠實的回答來得簡單有效,于是我就老實地回答道:
“也許都是我愛管閑事惹的禍吧,把原本不該打開的箱子給掀開了。
所以,南條大叔那邊讓我用一個合适的方法妥善交代吧。
從今以後也請跟以前一樣讓明洋好好當個爺爺的乖孫子。
”
晴美沒有說話,就那麼沉默了好一會兒。
《坐火車》的歌曲都已經唱到第二遍了,直到這時,她才輕聲說道:
“謝謝你。
我也會向未佐子小姐轉達你的好意的。
”
“那就拜托了。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有的時候真相并不一定要全部搞明白的。
過年的時候,我會帶着我家的水果去拜年的。
”
晴美再次向我道了謝。
而事實上我覺得根本沒做過任何值得她道謝的事,倒是給她的生活帶來了很多的不安定因素。
因為打了兩個不短的電話,所以心頭便有些愧疚和緊張地投入到生意中來。
而很奇怪的是老媽也并沒有因為我不在而抱怨我,也許是因為我滿臉瘀青仍在堅持幹活而有些擔心吧。
不過我知道,在這池袋西一番街。
隻要水果好看,我臉上是綠的還是紅是不會有哪個客人關心的。
除夕夜,對做生意的人是很難有清閑的,所以我們家的水果行也直開到新春晚會播完才打烊。
一過午夜,我們便也要像模像樣地過個年了,我們便叫了“天堂仙女”麥面店的外賣(因為在這個時候再自己做年夜飯是不現實的)來吃,可是每年一到這個日子,“天堂皇仙女”的外賣就會改用一次性塑料免洗碗,盛在這種容器裡,即使是同樣的面,口味也要打半折。
老媽不愧是老到分子,還專程為我換了隻家裡的碗(據說這是一位陶藝家的作品,老媽在一些古怪的小細節上可是十分講究的)來盛面。
吃起來果然爽得多。
“祝您新年快樂。
”
滿臉淤青的我這麼向她拜了個年,換上和服的老媽也在店裡向我鞠了個躬,并以同樣親切的口吻向我拜年回禮。
二十年來,我家的年就是這麼過的。
細想起來,我之所以還被人認為是一個有教養的小夥子,大概就是得益于這種教育吧。
元旦那天,我舒舒服服地躺着看了一整天大同小異的賀歲節目,也享用了從西武百貨地下街買來的賀歲料理。
但所有的這一切喜慶内容都無法磨滅我對利洋案子的思索。
整整一天,我都在思索着該編什麼理由去向南條大叔解釋。
說老實話,撒謊方面我可是行家裡手,但在這個事情上,我的這種才能卻一點也發揮不出來。
因此我在編這個粉飾阿利為人的謊時,我莫名地感到心情萬分沉重。
晚上九點五十分的時候,我告訴老媽要出門一下。
其實是去赴南條大叔的約會。
從我家走到藝術劇場大概隻要五分鐘左右。
我先到那些花販那買了一束白色百合,然後向約定地點走去。
從大老遠我就看到了露台。
露台在這個夜晚又顯得非常醒目,因為和我第一次見到大叔時一樣,那些點點随風搖曳的燭光不能不吸引行人的目光。
許多因放年假而顯得興高采烈的行人帶着酒意從露台旁走過,當然,他們是不會關注那個告示以及死在這裡的陰魂的,畢竟,他們和他并無任何的交集。
而我呢?不正是一個偏離自己生活軌道,無意中跳入利洋的交集中的一個異類嗎?
我把買來的百合堆到大叔的花束之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和第一次見面時買的一樣的罐裝咖啡。
南條大叔顯然很高興看到我,他調皮地擡起雙眼看着我,并笑着說道:
“你小子,看來還準備得挺全的嘛。
”
看得出來,如果沒利洋這檔子慘事,他會是一個非常樂觀的人。
我默默地在大叔身旁坐了下來,不敢正視他,輕聲說道:
“我是心中有愧疚,因為我到現在也沒有給您幫上什麼忙。
而且還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你看看我還被打成這副德性,想想都覺得不劃算。
”
這就是我為了為之後的述叙作準備而說的話。
大叔筆直地凝視着我說道:
“關于我家阿利,我也聽過一些負面的傳言。
打從他念中學起,我就常去上野警署保他出來了。
不過,隻要是你所說的,我都相信。
”
爵士出租車的司機說完便笑了起來,并把視線移向燭光。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等會就回家去吧,蓋上棉被好好睡一覺,明天一醒就什麼都會忘了。
”
就在我的内心兩種矛盾心理在鬥争和掙紮的時候,意想不到地聽到了一聲有如女神來臨般的聲音。
天啊,這是一個讓我坦誠地說出一切的溫柔之音嗎?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隻聽那聲音說道:
“兩位晚上好。
”
那聲音沉靜得好象一陣初秋的微風。
我連忙回過頭去,看到一個身穿白色羽毛大衣的女人,後頭還站着一個上班族打扮的溫和男人,站在稍遠一點的則是晴美。
我目測了這對男女的身高,分别是一米七五和一米七〇。
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捧着即将臨盆的肚子深深向我們倆鞠了個躬說道:
“我叫松岡未佐子。
這五年來,我每天都是在戰戰兢兢中度過的,深怕真相哪天會被人發現。
現在我決定了。
那天晚上,把利洋先生推下階梯的,是我。
”
這無疑是一個晴天霹靂。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南條大叔的側臉。
隻見他原本困惑的表情先是轉為驚訝,接着又在視線落到她的大肚子上時轉為同情。
南條大叔問道:
“我聽不大懂。
能把事情從頭到尾說明白吧。
”
這回站在後面的晴美走了出來。
也許她是剛去神社參拜回來吧,她身上依然穿着過時的套裝,而上身還披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
我向她搖頭示意,但面露微笑的晴美完全拒絕了我的好意。
她向南條微一側身,堅定地說道:
“那晚,是我向阿利坦承提出想和他分手。
我一直不敢讓爸爸知道,其實阿利在家裡是十分粗暴的。
我成天挨他暴打,身上的瘀青一整年都沒消過。
即使如此,我還是礙于恐懼不敢和他分手,直到遇見了一個真正讓我心儀的男人。
”
南條顯然沒有想到事情是這樣的,他那半白的平頭幾乎垂到了地磚上,嘴朝地面吐出了一句:
“那個男人就是志浩嗎?”
兩眼望向前方的晴美此時已是淚眼婆娑,大滴的淚珠滑過黑色大衣,一滴滴落到了露台上。
“是的,就是志浩。
志浩願意聆聽我傾訴一切痛楚,待我也是溫柔體貼,就是到今天,他也從沒出手打過我。
如果換在五年前,任何一個不毆打我的男人,在我的眼裡就算是夠溫柔的了。
”
南條坐正身子,認真地朝晴美一低頭,道:
“原來是這樣,真是對不起,我為我家那不孝子糟蹋你的行……”
話還未說完,突然大叔擡起頭,用一種惶恐的眼神問道:
“不過,明洋是利洋的親骨肉嗎?”
對于這個問題,泣不成聲的晴美已經答不出半句話來,她隻能拼命搖頭。
看來南條大叔已經完全明白了,隻見蜷起身子來的他,身影似乎顯得更渺小了。
“明洋他……明洋他真的不是我的孫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受此重大打擊的大叔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但最後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傷感的情緒,轉過頭來以溫和的口吻問道:
“那麼,這位小姐又為什麼要把阿利推下去呢?”
末佐子看起來比什麼都冷靜,顯然,她在來這以前已經下了相當大的決心,她已經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也許,在場的衆人中就數她最冷靜了。
她靜靜地說道:
“我們說的,隻是我們所看到的,也許這些說法會有些片面……”
依舊端坐着的南條大叔對于她的觀點似乎也有些同意,便微微點了個頭。
未佐子見大叔點頭,便繼續說道:
“那晚,即将結婚的我和我先生剛約完會,正前往出租車停靠處準備叫車回家。
當時我們倆站在這露台上聊天,就這這時,一個滿臉兇相的人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我先生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對方什麼話也沒說,就開始朝我先生一陣痛打,我試圖勸阻,他卻使勁把我推開,一拳又一拳地把我先生打得倒地哀号。
我想呼喊旁邊的人救我們,可是周圍卻不見半個人影。
無奈之下,我隻好使勁撞向他。
真的,當時我根本沒想要害死他,我隻是想把這殘暴的男人從我先生身邊撞開,不要把我先生打死了。
”
南條朝末佐子身旁的那個男人看去,朝他問道:
“她說的是真的嗎?真的不是你撞的嗎?”
那男人一身上班族打扮,他默默地搖了搖頭,什麼都沒有說。
正在旁邊以手絹拭淚的晴美這下開口說道:
“當時我并沒有看到阿利被撞開,但是的确聽到可憐的求救聲。
由于我一心希望兇手不要被抓到,因此從沒告訴過任何人我看到了未佐子小姐的長相。
”
未佐子彎下高挑的身子,在南條大叔面前跪了下去低頭緻歉,那滿臉淚水的頭顱低得簡直就要撞到露台地闆。
她語氣中再着哭腔說道:
“大叔,我好幾次本打算去自首的,但當時正好在準備應征工作的考試,同時也不想連累我先生。
當時我們兩家已經訂好婚約,準備一有工作就讓我們倆完婚。
對不起,我隻顧着考慮我自己的利益,更對不起的是,這五年來一直沒有勇敢地當面向您謝罪。
求求您,原諒我吧。
”
說完未佐子已是泣不成聲。
這時她先生亦走到她身旁跪下,默默地摟着妻子的肩膀,夫婦倆一起向大叔磕起頭來。
她先生一邊磕頭,一邊哀求道:
“大叔,我知道我的這個要求或許很無理。
但下個月五号就是孩子的預産期,因此,求求您再給我們三個月的時間。
畢竟如果孩子在拘留所中來到人世,對沒有罪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
請您讓未佐子生下這個孩子,然後讓孩子度最需要母親的那段時間,然後我們就去自首。
”
男人說完這些話,已經完全不顧在場衆人的目光,痛苦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大哭起來,顯然,想到将要失去摯愛的妻子和一個完美的家庭,他無法不悲。
到這種時候,南條大叔也忍不住開始落起淚。
我也把一年的眼淚全都灑在了那身短大衣上,身邊那些晚歸的人恐怕都會奇怪,這深更半夜的為何會有這麼多人在這裡燭光裡啜泣呢?一時間,在場的人都在痛哭,至于為什麼哭,可能會各有各的理由吧。
坐得全身僵硬的大叔哭了很長一陣,終于停了下來,他望着白色花束輕聲問道:
“你們兩位父母都還健在嗎?”
松岡夫婦一同點頭。
依然正襟危坐的南條大叔慨然說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孩子生下來了,總不能讓他沒媽媽吧。
而且孩子是沒有錯的,所以,你們倆就平安把孩于生下來吧,隻要把他撫養長大,比什麼都強。
”
說完,大叔就轉過身去,朝着花束與蠟燭低頭道:
“阿利呀,你老爸是個笨人。
那麼多年,到頭來我還是沒能把你教好,如果不是當初的那些事,你恐怕也不至于如此吧。
老爸原來做夢都想給你報仇,可是如今卻連這個仇都沒辦法為你報了,我确實是個沒用的老爸呀。
唉!阿利,等我也到那邊後,馬上就向你賠不是。
不過在沒見到我以前,你也該好好冷靜想想吧。
”
說完這些,大叔已是淚流滿面。
他擡起頭來,朝跪在地上的年輕夫妻說道:
“起來吧,就當我什麼也沒聽見,好好把孩子生下來。
千萬别重蹈我的覆轍呀。
我是說怎麼會這麼奇怪,每年阿利的忌日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上這兒來給他獻花,原來那些花是你們的呀。
”
未佐子邊哭邊點頭。
南條大叔朝着未佐子看了看說:
“我知道了……這樣就行了。
隻要你們往後還能每年都來獻花就行了。
犯不着逼你們去自首,那樣又會破壞一個家庭的幸福。
來吧,大家恐怕都凍壞了,趕快回家吧,好好泡個熱水澡吧。
晴美,你也回去吧。
千萬别凍壞了身子骨,明洋還在家等着你呢。
”
看來我也該離開了,這裡已經沒什麼事需要我做了,畢竟這種悲傷氣氛教人實在難熬。
正當我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不想南條大叔卻擡起頭來,用他那依舊熱淚盈眶的雙眼望着我笑着說道:
“阿誠,你能不走嗎?今晚就留下來陪陪我吧。
”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在這個時候,還有什麼理由拒絕一個善良老人的這一點小小要求呢?當晚我坐在爵士出租車的副駕駛席上,大叔坐在駕駛席上,漫無目的地開了一整晚。
若是能稍稍撫平南條大叔那痛失兒子又失去孫子的悲痛,即使花我十個假日的夜晚,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
在這個時候,我們既不想聽曲調激烈的樂曲,也不想聽感傷的爵士樂曲,此時也許隻有那些大三和弦的曲子,才多少能夠接受。
我們把車從池袋西口開到上野,又從上野往池袋西開,在上野回來的路上,爵士出租車上播放的就是比爾·伊文的《獻給黛比的華爾茲》。
那宛如秋日落葉般緊緊相連的短促鋼琴聲傾瀉而出,多麼甯靜的曲子。
我們倆就這麼随意地在東京市内遊走。
池袋、新宿、上野、秋葉原、禦茶水,每個地方我都很喜歡。
任由馬路邊遊蕩的醉漢大喊大叫地朝我們的出租車招手,我們隻是怡然自得地聽着爵士樂中甯靜的曲子。
我看着車窗外的夜色,靜靜地問道:
“如果再次碰到這種情況,大叔你還會這樣決定嗎?”
爵士出租車司機面有難色地答道:
“我想應該是吧,除了哭得希裡嘩啦,還能怎麼辦呢?”
我眺望着窗外流淌的車燈說道:
“如果我是大叔您的兒子,我一定會為有你這個老爸而驕傲的。
”
“是嗎……”
從嗓音裡可以聽出他又落淚了。
我嗓子一緊,腦海裡一片空白。
隻好聽着鋼琴三重奏,無言地望着車窗外流逝的東京夜景。
新年中的這一晚上,就這麼逝去了,當我朝從我家水果行門口開走的爵士出租車揮手作别時,在我的腦海裡,再一次響起了那首無比感人的《獻給黛比的華爾茲》,而這個時候,我又想給那首曲子改個名字,叫做《獻給寶貝的華爾茲》吧,當然是獻給那個即将來臨世間,卻一無所知的孩子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