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便在車内等待晴美到來。
南條隔着車窗,深情地望着在園内忘情嬉戲的明洋。
可能孩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園裡玩耍的孩子沒有幾個。
大叔一邊看着,下邊沉靜地說道:
“孩子是天真無邪的,阿利也曾經跟明洋一樣天真,可是到頭來還是不知不覺就成了個混混。
阿誠,你可不要跟阿利一樣皮,那會搞得你老媽掉眼淚的!”
雖然現在我家常被搞得掉眼淚的是我,但聽了南條大叔的話,我還是默默點了個頭。
我試着想像自己還認為世界隻有溜滑梯、蕩秋千,和沙坑的童年歲月是什麼模樣,但我已經到了想不起這些事的年紀了。
過了一會,便看到晴美騎着自行車從馬路那頭過來。
一看到她,南條大叔便打開車門走出了他的出租車。
他對我說道:
“坐在車裡太久了真是有點憋得荒,讓我出去舒展一下身子吧。
你們倆可以在車子裡聊,我暖氣是開着的。
”
南條在車外和晴美聊了兩、三句,随後晴美便坐進車内後座來。
我往内側移了移,為她騰出一個位子。
“很抱歉突然把你找來,我已經知道了大緻上的情況,是林太郎告訴我的,現在我隻有一個疑團了。
當然,你并沒有義務告訴我,所以你若不願詳細回答也沒關系。
可以嗎?”
晴美擡起她那蓬松的頭發看了看我,等着我提問題。
我感覺晴美和利洋年齡是相仿的,所以今年應該是二十六歲上下。
看來生活已經把她搞得疲憊不堪,臉上的化妝品似乎都是從大榮超市或是伊藤洋華堂買來的廉價品。
盡管如此,昔日的美麗面影還是仿佛日落十分鐘後的天空般依稀殘存。
“明洋并不是利洋親生的,而是第二代頭目志浩的孩子。
對嗎?”
我話剛說完,晴美的表情就緊繃起來。
她不再看向我,而是将兩眼投向窗外。
目光所及,是身穿羊毛衫的南條倚在幼兒園的栅欄外,栅欄内的明洋正興奮地向心愛的祖父炫耀他剛撿到的一片他手掌大小的枯葉。
晴美臉上泛起一絲柔和的微笑,點了點頭,然後說道:
“沒錯。
這孩子是志浩的。
志浩常為了救被打的我,常常也連帶着被他揍。
阿利發起脾氣來就像台風似的,不管對男的、女的,還是小孩通通絕不手軟。
我們倆因為同病相憐,常在一起互相安慰,過沒多久就開始瞞着阿利私下相會了。
”
這下我終于了解了。
一提到阿利,傲鵬成員的口風就變得這麼緊,全是為了保護第一代頭目的名譽,并守住第二代頭目夫人與明洋生父的秘密之故:這事估計上野傲鵬幫中大多數高層都知道吧。
這時晴美問道:
“知道真相後,你打算怎麼做?你是要把這一切告訴我們家爺爺嗎?”
晴美用試探性的眼神望向我。
“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隐瞞的。
畢竟有的時候,有些秘密是不讓人知道更好一些。
”
晴美聽完我說的話,點了點頭,然後又用一絲悲怆的笑容說道:
“是啊,但有時連我自己都不知該怎麼辦好。
看到他那麼疼愛明洋,我真想告訴他真相,同時向他道歉。
但每到那時,我總是開不了那個口,那樣的話對他太殘酷了。
”
我凝視着晴美的雙眼。
莫名地我竟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深不可測,我總覺得她還有什麼在瞞着我,但她的表情卻是如此平靜,這使得我不禁懷疑起我的判斷是否正确。
為了驗證,我直接跟她說道:
“我保證不會把這些告訴大叔。
如果你還有什麼不吐不快的事,那就全告訴我吧。
反正我們日後應該不會再碰面了。
”
這時身穿被洗得松松垮垮的運動服的她,兩眼在昏暗的出租車後座突然散發出吓人的光芒。
晴美用也許隻有太妹時代才的凄厲嗓音叫道:
“你怎能明白?今後的數十年,我都得帶着這個秘密活下去。
看着我的孩子、他的爸爸、他的爺爺,隻能回憶卻不能說出來。
哪可能跟你寫文章那麼簡單?我想我的生活算是完了,永遠沒有截稿期、沒有結尾,擺在我面前的隻是血淋淋的人生。
”
或許誰都有情緒失控的時候,也許是以前的秘密,也許是當前的打工生活讓她不快,總之,她似乎對生活的一切都已經不再有任何留戀。
現在我知道,我不用再說什麼,晴美自己就會把話全盤托出。
在這個時候,即便在場的不是我,而是任何一個人,她也會松口說出蘊藏心中的秘密。
隻聽她用一種低沉而失落的聲音說道:
“我一直想把那天的事情說出來,但卻一直沒有合适的機會。
阿誠,我現在把它告訴你吧。
五年前,就是出事的那一天,我跟阿利說我想跟他分手,并且告訴他我愛上了另一個男人。
阿利還沒聽完,他的暴脾氣就失控了。
他狠狠地打我,可是我從頭到尾都兩眼直視着他,不管他怎麼打我,我都是死命保護着肚子忍受。
打着打我,他可能也注意到我護肚子的舉動,所以他停下來問我為什麼一直抱着肚子。
”
晴美的雙眼圓睜,那裡面彷佛即将刮起一場暴風雨,隻見她瞳孔的顔色變得越來越澄澈深沉。
我從她眼神中可以想像阿利當時是怎麼問的,但對他的反應卻完全無法猜測,因為通過這段時間别人的叙述,我發現這個阿利很多做法和想法都是違背常理的。
“我就跟他說我懷孕了,而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不是他的。
”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幾乎要在出租車狹窄的後座發出一陣悲鳴。
我以沙啞的嗓音問道:
“那阿利是什麼反應?”
晴美似乎根本沒有聽到我的問話,隻見她已經是淚流滿面,直望着空蕩蕩的前座。
“他聽完就瘋了似地沖出我家。
當時我在立敦大學後頭的一棟破樓裡住。
我知道這對他打擊畢竟太大了,所以就擔心地追了出去。
其實第一個發現阿利倒在露台的就是我。
報警後,我突然開始害怕起來,直擔心這是不是志浩下的手。
”
我聽完,轉頭看了看幼兒園栅欄外側逗弄孫子的南條大叔,就這麼一個好脾氣的人,怎麼會生下阿利這樣的暴君呢?
“結果不是?”
“對。
我報警後第一個打的電話就是給他,他告訴我在神樂坂一個貨車裝貨站。
那一刻,我真的好塌實啊。
後來阿利被救護車載走,到了早上不治身亡時,我雖然十分震驚,但同時也感到非常安心,心想這麼一來,就不必再擔心志浩會被阿利給殺了。
”
說完,晴美挺了挺背脊,然後理了一下因騎車被吹亂的頭發,用一種堅定的語氣說道:
“我能說的也就有這些了。
該去把明洋接回家了。
”
轉眼之間,她就已經恢複了一個母親該有的表情,變化快得教我有點不可思異。
把該說的話說完後,她竟然能把那種如洪水般的感情嘎然而止。
我想,此時她的心中應該已如池袋空蕩蕩的冬日一般空無一物了吧。
看來從她嘴裡已經不可能再套出些什麼了。
晴美小心地打開車門,向幼兒園大門走去,一臉母愛笑容地抱起剛換好鞋子在門口等着的明洋。
一無所知的孩子就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安全護欄,有了這個孩子,她還有什麼心灰意冷的坎不能邁過去呢?
由于明洋進入了出租車,使得原本寂靜的爵士出租車頓時變得熱鬧了起來,這種熱鬧把剛才的灰暗氣氛一掃而空。
而這下播放的音樂也已經換成了氣氛歡樂的紐奧良某銅管樂隊的曲子。
晴美的自行車被塞進了車尾廂,後座坐着晴美與明洋母子,我則移到了副駕駛席,在一種充滿着家庭氣氛的快樂裡,爵士出租車在池袋的住宅區中悠閑徐行。
南條大叔想必真的是很愛開車。
他先開着車圍着立敦大學繞了兩圈,然後才往晴美母子住的公寓開去。
這是一棟沒電梯的三層小公寓。
我去幫忙把自行車從後備廂中搬出,接着才離開停車場。
而南條大叔則抱起有二十斤重的明洋飛也似地往樓梯奔去。
晴美和我則肩并肩地在後面走着,當我們擡頭朝樓梯上仰望時,明洋已經在上面歡呼雀躍了……
“晴美小姐,我收到了一些年禮,想……”
正在這時,居然有個人在我們背後說道。
一聽到這女人的聲音,晴美竟然如受大驚般木然僵立。
我敢說就連她複述告訴阿利她懷孕時的表情,也沒有這時緊張。
晴美惶恐地以餘光望向我,仿佛在确認我是否也注意到了背後這個女人。
我裝作沒注意地默然回頭。
公寓大門内鋪着色澤明亮的茶色地磚,敞開的玻璃門上挂着一隻賀歲的門飾。
隻見一個穿着圍裙、身材高挑的女人,手提一隻白色塑膠袋站在這個平凡無奇的公寓大門的門廊内。
我意想不到,她就是那個忌日隔天到露台獻花的孕婦。
大概是把我的背影誤認成志浩吧。
隻見她那氣質高雅的臉龐一看到我霎時變得一片蒼白。
她那聲音怎麼帶有一種愧疚感呢,難道帶着水果給鄰居送年禮不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嗎?她朝我輕輕點頭,緻意道:
“你好,我們見過面的。
想不到你還是晴美小姐的朋友?”
晴美趕緊解釋道:
“不是啦,真島先生是明洋爺爺的朋友。
”
我明顯感覺到晴美正用眼神向這女人示意些什麼。
看來我的疑惑和猜測是有道理的,問題的真正答案鑰匙并不在晴美這裡,而完全有可能是在這個女人身上。
晴美沒有全面說清楚,想必就是為了保護這個女人吧。
雖然我知道這個問題再追下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了,但我還是問出了那個無聊的問題:
“晴美小姐,你能告訴我五年前你發現利洋倒地不起時,你還目擊到什麼嗎?”
和這個大腹便便的孕婦交換了好幾次視線後,晴美才支支吾吾地回道:
“這……是……沒看到什麼啦,都已經過了五年,當時的情況我也想不起來了。
阿誠,你就停手吧,你也知道阿利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
最後這句話不是說給我聽的,而是說給這個身穿格子圍裙、緊張得渾身僵硬的女人聽的。
我知道現在晴美是不會再說什麼了,所以我轉而向那位孕婦介紹道:
“我叫真島誠,在西一番街賣水果。
”
那女人開口閉口好幾回,猶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答道:
“我叫松岡未佐子。
”
說完以後,便以一種死了心般的表情露顔一笑,然後看着我的眼睛說道:
“我家也住在西池袋二丁目。
晴美小姐,請你把這些蘋果收下吧!”
這回她的話裡,沒有了那種愧疚感。
晴美有些驚愕地收下塑膠袋,然後用一種無法置信的表情看了看那個叫未佐子的女人,然後就不管我們地自顧自走上了樓梯。
而這時,未佐子也挺直了背脊,走出大門。
原地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沒跟大叔說聲再見就離開了那裡,一時之間,我都不知道去哪裡,而這時我的心态,竟跟晴美說的一樣,恨不得立即把一切真相向大叔全盤托出,可是理智又告訴自己不能那樣做。
看來保守秘密也是一副重擔啊,它這會就壓得我走路都步履蹒跚。
我晃悠到不遠處的西池袋一丁目,進了西口公園。
對我而言,到了那裡就是倦鳥歸了巢。
有一種不知如何形容的安全感。
我在圓形廣場找張長椅坐下,讓四周的風景安撫我的心。
放松心情三十分鐘,思索三十分鐘。
一個小時之後,我又掏出手機,按下露台那面告示闆上留下來的号碼。
我的手機裡有兩個那兒的号碼,現在撥的是給官位較大的那個——橫山禮一郎署長。
橫山禮一郎署長小的時候是我的好朋友,但人家發展得很好,一路往上念,直到東大法學部畢業,進入警視廳後也是飛黃騰達。
所以他現在跟我在一起喝酒時從來不要我掏錢。
電話終于接通了,這位年過三十的年輕署長用一種下班後的悠閑語調說道:
“是阿誠呀。
是不是又想找我喝酒去啊,告訴你,今晚甭想了,因為我得跟一個美賽天仙的司法研修生去幽會!”
經曆了那一場感情折磨,我已經沒力氣了,所以不理會他的玩笑,而是直接跟他說道:
“拜托幫個忙,給我在舊資料裡查一個人,隻要五分鐘就可以了。
”
禮一郎立即嚴肅起來,看來他立磨公園。
對我來說變臉的速度不亞于池袋黑社會老大啊,他問道:
“是哪樁案子?”
“五年前發生在藝術劇場面的那樁兇殺案。
我想知道那個第一目擊證人說了些什麼。
”
署長裝作很不爽的樣子歎了口氣說道:
“你怎麼盡插手這些麻煩事?好吧,待會我給你打電話。
”
電話挂斷,我竟有種想哭的感覺,原來我的世界裡,對好壞區分得很清晰,但是現在,我居然再也分不清楚了。
我是一個過路者,但現在卻出現了兩個背負着難以承受的秘密的女人,和一個失去了兒子的父親。
那我該怎麼做呢,既不能毀了他們的生活,又想要讓事件完滿解決。
我該怎麼做?
此刻我的頭頂已是一片熱鬧的霓虹燈光,但坐在鐵管長凳上的我心中卻感覺很冷,我想要是被哪個行人見到我,一定會以為這是新起的一尊新的公共雕塑吧。
二十分鐘後,我接到了禮一郎打來的電話。
“喂,現然你可欠我一個大人情了啊,你這件事搞得我約會要遲到,要是這個碼子我沒搞到手的話,到時我就有你好看。
”
“知道啦,下次我請客好了。
”
“咦,你的聲音聽起來怎麼顯得無精打采的?阿誠,你怎麼了?”
唉,悲傷啊,現在的我已經是面目全非了。
除了身體上才被四個上野的街頭混混圍毆,今天心理上又白白接到兩個女人送出的沉重得難以承受的秘密。
所以簡直可以說,我身心的創傷都已經超越忍耐極限了。
禮一郎見我這邊沉默,以為沒什麼事,便開始向我宣讀起他找到的資料來:
“那你就聽着吧。
第一目擊證人是上田晴美,那年二十一歲,是死者南條利洋的未婚妻。
她當時的證言說,當時她在死者倒地的劇場後方台階一帶,看到一對年輕男女急促促地逃離現場。
兩個人都是大學生打扮,男子身高約一米七五左右,女子個子也很高挑,約有一米七〇左右。
好了,資料上就寫了這麼多,夠了吧?是不是查到什麼和兇手有關的線索了?”
聽完“女子個子也很高挑”,我的耳朵就已經聽不進禮一郎後面的話了。
一下子,我滿腦子都是那個身穿白大衣的女人,沒錯,她的身高的确差不多有一米七〇。
見話筒裡的噪音停了下來,我便知道禮一郎已經說完了,我想也沒想就回道: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那就祝你約會愉快。
拜拜!”
那位相貌堂堂的池袋警察署署長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我已沒心思理會了,挂斷電話,我就動作呆滞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像個木頭人般走回家去。
隔天是一年裡的最後一天。
因為是新年的關系,所有老百姓花錢都很大方,所以我家的水果行生意好得不得了,搞得我恨不得再生出一副手腳